“孙先生请看。”
孙传庭定眼一看,纸上写的和自己刚刚说的方案如出一辙。
虽然他心中已暗暗揣测信王殿下应该有所预案,如今一看和自己的想法一样,心中不由得涌起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。
两人相视一笑,互相击掌。
片刻后,朱由检笑意盈盈的问道:“孙先生觉得,罚多少合適”
孙传庭伸出五根手指,微笑道:“下官以为,若商人瞒报,一旦查实,除追缴正税外,罚瞒报金额的五倍,保人同样罚五倍。”
朱由检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孙先生好气魄,我本来想著是各罚三倍的……保人什么都没捞著却也要罚五倍,能答应么”
“下官就是要让保人不答应,他们越是不答应,就越会认真履行保人的职责——”
朱由检看著孙传庭摇了摇头:“孙先生,自从来了广州后,你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倒是多不少。”
孙传庭连忙拱手,“殿下谬讚,下官不过是读了几本圣贤书,知道徒法不能以自行的道理罢了。”
朱由检沉吟片刻,眉头一挑。
“孙先生,且让我考你一下。”
孙传庭並不说话,静静等待朱由检的出题。
“谁来当第一个保人”
“商人们精得很,新规矩出来,他们一定先观望,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冒险之人。”
“然而若如果没有保人,税就没法报,船就没法出海——到时候,商人们就会说,信王的新政是『纸上谈兵』,中看不中用。”
孙传庭並未说话,只是走到信王的书桌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推到朱由检面前。
只见纸上写著四个字——“林家作保”。
孙传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:“林常明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南洋商行的,也是第一个签了入股协议的,如今正应由他来做第一个保人,给商人们做个示范。”
“此事你问了林常明意见了吗”
孙传庭笑著摇了摇头:“此事应当由季明提出,殿下也可適当给予林员外些便利,以作激励。”
朱由检回顾了一下,觉得没有落下什么收尾,便起身道:“孙先生,你回去擬一个章程,把担保连坐的细则写清楚——”
“什么人可以做保人、保人要承担什么责任、商人瞒报怎么罚、保人连坐怎么罚、举报的商人和保人有什么奖励、保人之间能不能互相担保……这些都要写清楚,不能留模糊的地方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
孙传庭站起身来,行了一礼,正要转身离开,却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看著朱由检的脸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“殿下,昨晚可是又没歇好”
朱由检抬起头,对上孙传庭的目光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近乎长辈的关切。
“孙先生怎么知道”
“殿下的眼眶泛著青,脸色也比昨日差了些。”孙传庭的声音很平和。
“下官斗胆说一句——殿下心里有事,不妨说出来,或许能好受些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窗外传来几声鸟叫,清脆而悠长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只是做了个梦罢了。”
“什么梦”
朱由检低下头,手指在桌上那份新擬的税则上无意识地画著圈。
“……只是梦见被火困住了。”
孙传庭没有追问,只是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著他。
“在梦里,四下全是火,烧得什么也看不清,什么也听不见,我想往前走,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低头一看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殿下”孙传庭轻声唤道。
“……没什么,绊了一下又站起来了。”
孙传庭见他不想再多说,也没有追问,只是对他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殿下,有些梦只是梦。”
“但殿下的身子若是垮了,这些日子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,便都无人可託了。”
朱由检目送孙传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良久才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桌上那份税则,继续在上面勾画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