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籍从早晨办到傍晚。
七十二个人。
一人一张桌。
当然,永安县没有七十二张桌。
最后连旧仓门板、粮车木板和寺里借来的供桌都用上了。
有一张供桌前还刻着功德二字。
如今用来替活人写名字。
比以前放死人牌位合适。
白芷把复籍分成四步。
旧籍。
活证。
人证。
账证。
旧籍是县衙原户册。
活证是本人伤痕、年岁、口音与家中旧事。
人证由亲属、邻里或旧雇主提供。
账证则是旧税册、徭役册、医档、粮票与借据。
四项能合三项,先发临时复籍凭证。
四项全合,待新县印铸成后,补发正式户籍。
没有亲属的,不直接拒。
先记人。
再查旧账。
这一步很重要。
清账会最喜欢没有亲属、没有户籍、没有人替他说话的人。
我们若也因为他们无人证明便不认,便与清账会只差一枚印。
阿六负责喊名字。
他原本声音不大。
喊到第三十个人时,已经哑了。
“周大牛!”
没人应。
他又喊一次。
还是没人。
阿六低头看册。
“是不是死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赶紧闭嘴。
如今在永安,不能随便问一个人是不是死了。
很容易问出复杂答案。
一个老汉从棚后慢慢走出来。
“我以前叫周大牛。”
“后来县里说重名,让我改周福。”
白芷问:“何时改的?”
“被关进去以后。”
“谁让改?”
“送饭的书吏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说周大牛已经死了。”
老汉说得很平静。
被关久了的人,对自己死亡这件事接受得很快。
白芷在疫亡册上找到周大牛。
又在地下仓粮册中找到周福。
一个人两个名字。
周大牛负责领安葬粮。
周福负责在地下吃稀粥。
死人领银。
活人耗粮。
两本账各用一个名字,便不会冲突。
阿六听完,低声道:“他们连名字都要拆开用。”
我道:“人只有一个。”
“账可以很多。”
白芷把两个名字并在同一张复籍凭证上。
原名周大牛。
被改名周福。
两名同归一人。
“以后用哪个?”
老汉想了很久。
“周大牛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是我娘取的。”
白芷点头。
没有劝他用更好听的。
名字不是给账房看的。
是让人知道自己是谁。
复籍进行到第四十六人时,永安几名乡绅来了。
领头的是程员外。
本县最大的粮商之一。
他先送来五车粥粮。
又递上一份请愿书。
话说得很客气。
“沈大人救人,实乃仁政。”
“只是复籍事关田产、婚姻与宗族。”
“不可太快。”
我问:“程员外担心什么?”
“有人冒认死者身份,争夺祖产。”
“也有人多年无籍,可能本就是流民。”
“若一律复籍,县中恐乱。”
他身后的乡绅纷纷点头。
人刚从地下出来,他们便开始担心田产。
关进去时,倒没人担心。
我问:“七十二人中,有多少人的田地已经转到诸位名下?”
程员外脸色微变。
“这……”
白芷已经拿出土地转契。
十九户疫亡绝户田。
其中十二户并入程家田庄。
另外七户分给在场几名乡绅。
转契手续齐全。
县印是真的样子。
村正作保。
亲族放弃。
唯独“死者”如今坐在棚里喝粥。
我指着周桂娘。
“她家两亩水田,在谁手里?”
程员外道:“由程家代耕。”
“有租?”
“疫户绝籍,无人收租。”
“如今有人了。”
“身份尚未正式验明。”
我点头。
“那说粮。”
程员外一怔。
“什么粮?”
“去年你替县衙代发柳溪村疫粮。”
“册上五百石。”
“你按过印。”
“领粮时,周桂娘是你认识的死人。”
“还田时,她便成了不认识的活人?”
周围有人笑。
程员外脸色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