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下只是依县衙名册办事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县衙疫亡册推给他。
“你依名册领过多少死人粮,今日便替多少死人作证。”
程员外不敢接。
我道:“不愿?”
“那便查你代发的每一石粮。”
“少一石,补一石。”
“多领一两,退一两。”
白芷已经翻开算盘。
程员外看见她,脸色更差。
京城王嵩都被这算盘送进内狱。
他一个地方粮商,显然不觉得自己比王嵩命硬。
“在下愿作证。”
“很好。”
我道:“先从你家田庄上的十六人开始。”
程员外一愣。
白芷取出程家雇工册。
十六名雇工,全在疫亡名单上。
田地归了程家。
人也在程家干活。
只是工钱不发给本人。
发给一个名叫“疫户代管”的中间账。
银最终进永丰乙柜。
程员外的腿开始抖。
“在下不知他们是……”
周围十六名获救者已经看向他。
其中一个男人道:“程员外。”
“我在你庄上扛了半年粮。”
“你每月都见我。”
程员外不说话了。
“失察”两个字今日没敢出来。
可能也觉得累。
我让内卫封程家田庄账。
人暂不拿。
先让他把十六人的工钱、田租和疫粮一项项补回来。
地方清账不能只拿官。
拿了孙敬,程家仍能继续用死人干活。
得让所有靠死人账得利的人都吐出来。
傍晚时,第一批七十二张临时复籍凭证终于写完。
白芷没有让人一次发。
而是一张张念。
“周桂娘。”
“活。”
“周大牛。”
“活。”
“柳荷。”
“活。”
每念一个名字,人群便安静一点。
没有锣鼓。
没有山呼。
只有一个个“活”字。
我站在旧仓前,忽然觉得这比金殿拿王嵩更重。
拿一个阁老,朝堂会震。
写活七十二个人,七十二户人家会重新开门。
账不会哭。
可名字被念回来时,活人会。
阿六念到最后,声音已经完全哑了。
白芷递给他一碗水。
他喝完,问:“白姑娘,小的今日算不算干了件大事?”
“算。”
阿六眼睛一亮。
“月钱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欠我两只算盘珠。”
阿六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。
大概在认真回忆什么时候弄丢的。
轻松只维持片刻。
一名获救老仓丁忽然走到我面前。
他叫冯老七。
在永安旧仓做了二十年。
后来被写作疫亡,关进地下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新复籍凭证。
却没有离开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草民知道其他人去了哪里。”
我看向他。
“另外三百三十九人?”
“不是全知道。”
“只知道仓里以前也关过人。”
“每隔三个月运走一批。”
“运往何处?”
“清丰河工。”
“青州盐场。”
“青峡粮道。”
“谁运?”
“罗氏粮车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们管那些地方叫活仓。”
阿六声音哑,只能小声问:“人也能入仓?”
冯老七点头。
“县里写死。”
临时桌不够。
最后连粮袋、门板和一只翻过来的药箱都用上了。
一个名叫孙禾的老人坐下时,先摸桌沿。
“写了便算活?”
“写了只是有人不能再假装没看见。”我道。
“那若明日又有人说我死?”
白芷把两张副页推给他。
“一张你拿,一张挂榜。谁再说你死,先让他解释为何没来问你。”
老人不会写字。
他按下手印,又让孙女在旁边写:今日会说话,能骂人,午饭吃了两碗。
阿六看完道:“这条很难伪造。”
我问:“为何?”
“死人一般吃不了两碗。”
老人抬头:“我晚上还能吃。”
这很好。
活人愿意争第三碗饭时,通常比任何验身印都可靠。
“外头收活。”
“永安仓,不只在永安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枚藏了许久的竹签。
竹签上没有姓名。
只有一行编号。
清丰活仓,甲字三十六。
转运日期——
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