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看着我。
“他坐在皇位上。”
“认错便够了?”
我问:“所以你让我杀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了江北死人?”
“为了所有被他写进大局的人。”
“也为了母亲?”
父亲沉默。
“有。”
“为了你自己?”
他仍然没有躲。
“也有。”
我问:“若萧景衡死了,账便清了?”
“不会。”
“王嵩倒了,清账会还在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杀皇帝有何用?”
“皇帝不死,朝廷永远会说只要稳住大梁,旧账可以以后再开。”
“他死以后呢?”
“朝局会乱。”
“旧账便更难开。”
“所以需要你。”
我笑了。
“父亲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话听着很像清账会。”
他眼神一沉。
“他们也总说。”
“先让一个人死。”
“后面的账自然会顺。”
“王嵩说清旧账,安朝纲。”
“父亲说先杀皇帝,再开旧账。”
“字不一样。”
“手续很像。”
“萧景衡给了你什么?”
他问。
“官。”
“婚。”
“查案的印。”
“还有一句只信你。”
“你信他吗?”
“不全信。”
“那你为何替他做事?”
“我不是替他。”
“你拿的是他的印。”
“印是他的。”
我道:“账不是。”
“江北复籍的人不是。”
“青峡一百零九个人也不是。”
“他们活着,不是为了让萧景衡当明君。”
“也不是为了让父亲做义军之主。”
父亲手指轻敲桌面。
“你母亲教你的?”
“她先让我把门外的人写活。”
他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像疼。
又像后悔。
“她还是这样。”
“父亲很了解她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何骗我她死了?”
他没有答。
这一次,他没有用为了大局。
也没有说为了我好。
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。
他要我做刀。
一把不知道母亲还活着的刀,才会更干净地刺向皇帝。
我转而问双月匣与归名仓。
父亲承认三年前已知母亲可能活着,也默认王夫人一路把我引来;若一百零九人愿意,他仍想收进西南军。
我只答:他们可以去,但得用自己的名字决定,不穿谁预备好的军衣。
他取出一枚铜牌。
清旧账真牌。
正面只有四字。
清旧账。
没有安朝纲。
背面是六槽之一的火纹。
“拿去。”
我没接。
“条件?”
“回京。”
“杀萧景衡。”
“这不是条件。”
“是父命。”
终于来了。
不是拓字假信。
不是礼部袖中多出来的杀昭宁。
不是王夫人替他说。
父亲坐在我对面。
亲口告诉我。
弑君之命未改。
我看着那枚真牌。
“若我不奉命呢?”
“你仍可拿牌。”
这倒出乎我意料。
“为何?”
“牌是你母亲的。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父命呢?”
“也还在。”
“父亲不怕我拿牌救人,再回去护皇帝?”
“怕。”
“为何还给?”
“因为顾青禾会给。”
他说。
“我若不给。”
“她醒来以后,会骂我。”
我忽然很想笑。
又笑不出来。
十一年。
他骗我母亲死了。
他让人送我进京杀皇帝。
他拿过江北灾粮。
他关过母亲。
可他仍记得她会骂他。
人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坏账旁边,总夹着几笔真的。
让你没法痛快把整本烧掉。
我拿起真牌。
“牌我收。”
“父命呢?”
“不收。”
父亲看着我。
“你可以再想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你信萧景衡?”
“我说过,不全信。”
“那为何不杀?”
“因为他有罪。”
我道:“有罪便该开账。”
“不是该由我照父命,在夜里给他一刀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
“刀杀完,人不能说话。”
“账开完,所有人都得说。”
父亲问:“若账开到最后,他该死呢?”
“那便让天下知道他为何死。”
“谁来判皇帝?”
“这才是该想的事。”
“不是先杀了再补理由。”
父亲沉默很久。
火盆快灭了。
最后一点红光照在他脸上。
“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京城养人。”
“也杀人。”
“你没被养熟。”
“也没死。”
“还行。”
他竟点了一下头。
像小时候看我算对了一笔军粮。
随后,他把斩马刀推到一旁。
随后他从桌下取出一封写着“安儿”的旧信,说是母亲留给我的,从未拆过。
我没当场开,只收进证物袋,准备回去三方验封。
屋外忽然传来马蹄。
很急。
不是山下守军的方向。
是西南坡。
一名斥候在门外停下。
没有进门。
“将军。”
“京城急报。”
父亲脸上的那点笑消失。
“说。”
斥候隔门道:
“第四批兰衣人未走水线。”
“已入京。”
“昨夜宫中换守。”
“魏直失踪。”
父亲看向我。
“现在回京。”
“还来得及。”
我站起身。
“父亲一起吗?”
“我入京,朝廷先乱。”
“所以还是让我去。”
“你是监察御史。”
他道:“也是我儿子。”
“无论哪一个身份,都该去。”
我走到门口。
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。
“沈安。”
我回头。
他仍坐在火盆边。
“萧景衡若死在别人手里。”
“父命不算你完成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父亲放心。”
“他若真该死。”
“也轮不到假死人替天下动刀。”
我推门出去。
山风迎面而来。
怀里有母亲的信。
袖中有第二枚清旧账真牌。
身后坐着仍要我弑君的父亲。
山下阿六跑来,先确认我没挨打,又怀疑虎印会不会也骗人。
“回永安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先发京城急报。”
“再接萧令仪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回京抓死人。”
阿六跟在后面。
“公子,死人怎么抓?”
“先看他穿谁的衣。”
我摸了摸袖中的真牌。
“再问他替谁拿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