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父命未改(2 / 2)

父亲看着我。

“他坐在皇位上。”

“认错便够了?”

我问:“所以你让我杀他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了江北死人?”

“为了所有被他写进大局的人。”

“也为了母亲?”

父亲沉默。

“有。”

“为了你自己?”

他仍然没有躲。

“也有。”

我问:“若萧景衡死了,账便清了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王嵩倒了,清账会还在。”

“你知道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杀皇帝有何用?”

“皇帝不死,朝廷永远会说只要稳住大梁,旧账可以以后再开。”

“他死以后呢?”

“朝局会乱。”

“旧账便更难开。”

“所以需要你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父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话听着很像清账会。”

他眼神一沉。

“他们也总说。”

“先让一个人死。”

“后面的账自然会顺。”

“王嵩说清旧账,安朝纲。”

“父亲说先杀皇帝,再开旧账。”

“字不一样。”

“手续很像。”

“萧景衡给了你什么?”

他问。

“官。”

“婚。”

“查案的印。”

“还有一句只信你。”

“你信他吗?”

“不全信。”

“那你为何替他做事?”

“我不是替他。”

“你拿的是他的印。”

“印是他的。”

我道:“账不是。”

“江北复籍的人不是。”

“青峡一百零九个人也不是。”

“他们活着,不是为了让萧景衡当明君。”

“也不是为了让父亲做义军之主。”

父亲手指轻敲桌面。

“你母亲教你的?”

“她先让我把门外的人写活。”

他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
像疼。

又像后悔。

“她还是这样。”

“父亲很了解她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为何骗我她死了?”

他没有答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用为了大局。

也没有说为了我好。

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。

他要我做刀。

一把不知道母亲还活着的刀,才会更干净地刺向皇帝。

我转而问双月匣与归名仓。

父亲承认三年前已知母亲可能活着,也默认王夫人一路把我引来;若一百零九人愿意,他仍想收进西南军。

我只答:他们可以去,但得用自己的名字决定,不穿谁预备好的军衣。

他取出一枚铜牌。

清旧账真牌。

正面只有四字。

清旧账。

没有安朝纲。

背面是六槽之一的火纹。

“拿去。”

我没接。

“条件?”

“回京。”

“杀萧景衡。”

“这不是条件。”

“是父命。”

终于来了。

不是拓字假信。

不是礼部袖中多出来的杀昭宁。

不是王夫人替他说。

父亲坐在我对面。

亲口告诉我。

弑君之命未改。

我看着那枚真牌。

“若我不奉命呢?”

“你仍可拿牌。”

这倒出乎我意料。

“为何?”

“牌是你母亲的。”

“不是我的。”

“那父命呢?”

“也还在。”

“父亲不怕我拿牌救人,再回去护皇帝?”

“怕。”

“为何还给?”

“因为顾青禾会给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若不给。”

“她醒来以后,会骂我。”

我忽然很想笑。

又笑不出来。

十一年。

他骗我母亲死了。

他让人送我进京杀皇帝。

他拿过江北灾粮。

他关过母亲。

可他仍记得她会骂他。

人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
坏账旁边,总夹着几笔真的。

让你没法痛快把整本烧掉。

我拿起真牌。

“牌我收。”

“父命呢?”

“不收。”

父亲看着我。

“你可以再想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“你信萧景衡?”

“我说过,不全信。”

“那为何不杀?”

“因为他有罪。”

我道:“有罪便该开账。”

“不是该由我照父命,在夜里给他一刀。”

“有区别?”

“有。”

“刀杀完,人不能说话。”

“账开完,所有人都得说。”

父亲问:“若账开到最后,他该死呢?”

“那便让天下知道他为何死。”

“谁来判皇帝?”

“这才是该想的事。”

“不是先杀了再补理由。”

父亲沉默很久。

火盆快灭了。

最后一点红光照在他脸上。

“你真的变了。”

“京城养人。”

“也杀人。”

“你没被养熟。”

“也没死。”

“还行。”

他竟点了一下头。

像小时候看我算对了一笔军粮。

随后,他把斩马刀推到一旁。

随后他从桌下取出一封写着“安儿”的旧信,说是母亲留给我的,从未拆过。

我没当场开,只收进证物袋,准备回去三方验封。

屋外忽然传来马蹄。

很急。

不是山下守军的方向。

是西南坡。

一名斥候在门外停下。

没有进门。

“将军。”

“京城急报。”

父亲脸上的那点笑消失。

“说。”

斥候隔门道:

“第四批兰衣人未走水线。”

“已入京。”

“昨夜宫中换守。”

“魏直失踪。”

父亲看向我。

“现在回京。”

“还来得及。”

我站起身。

“父亲一起吗?”

“我入京,朝廷先乱。”

“所以还是让我去。”

“你是监察御史。”

他道:“也是我儿子。”

“无论哪一个身份,都该去。”

我走到门口。

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。

“沈安。”

我回头。

他仍坐在火盆边。

“萧景衡若死在别人手里。”

“父命不算你完成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父亲放心。”

“他若真该死。”

“也轮不到假死人替天下动刀。”

我推门出去。

山风迎面而来。

怀里有母亲的信。

袖中有第二枚清旧账真牌。

身后坐着仍要我弑君的父亲。

山下阿六跑来,先确认我没挨打,又怀疑虎印会不会也骗人。

“回永安。”

“这么急?”

“先发京城急报。”

“再接萧令仪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回京抓死人。”

阿六跟在后面。

“公子,死人怎么抓?”

“先看他穿谁的衣。”

我摸了摸袖中的真牌。

“再问他替谁拿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