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母亲写给我的信(1 / 2)

母亲的信,我直到回兰衣房才拆。

不是因为不想看。

是因为太想。

人太想做一件事时,最好先让别人看着。

否则容易把规矩忘得很干净。

信从父亲手里交出时没有封蜡。

纸边却有三处旧压痕。

一道麦穗。

一道半月。

一道很浅的倒尾点。

麦穗是母亲自己的记号。

半月应当来自先皇后旧签。

倒尾点则是白嵩验过纸页后留下的。

三个人都碰过这封信。

至少十一年前碰过。

我让白芷先验纸。

顾十三作西南见证。

葛通作朝廷见证。

兰月伤重,不能起身,便由她身边那个姑娘代按手印。

姑娘叫小霜。

不是换来的名字。

兰月说,她出生那日青峡下了霜。

所以叫小霜。

这种取名法很随意。

却比甲七十四好听很多。

白芷将信纸放在灯下。

“纸是承熙十四年青峡仓用纸。”

“墨有两种。”

“前半封写得早。”

“后半封至少晚了三日。”

我问:“有人改过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应当是写到一半,停了几日,再接着写。”

她把信推到我面前。

“看吧。”

第一行写:

比沈宅墙后那几行账记更慢。

像写信的人知道,这封信未必很快送到。

甚至未必送得到。

安儿:

你看见这封信时,大概已经长大。

也可能没长大。

青峡如今很乱。

你爹在外头骂人。

我在屋里算账。

我们都没有空教你以后该做什么。

所以先写几句。

你小时候总问,军中的刀为什么要听虎印。

我说,因为人多时,总得听一个声音。

你又问,若那个声音错了呢?

如今我想明白了。

声音错了,刀便不能只怪声音。

拿刀的人也要认。

我看到这里,手指停了一下。

小时候问过这种话吗?

我小时候大概比现在更烦。

信往下写:

江北六千石粮,原是救疫民的。

西南军也在饿。

你爹说,不拿粮,两万人会散。

我说,拿了粮,江北会死人。

我们都没有说错。

可粮只有六千石。

人却两边都想活。

最后你爹拿走四千。

我替他写了借粮转收令。

我原想让这笔账有个归还的日子。

后来才知道,王氏借粮入军。

跟着粮来的,还有四十一个人。

他们拿死军的名,穿活人的衣,替京中传令。

你爹不肯把军册交给朝廷。

我不肯让这四十一人继续留在营中。

我们吵了很久。

我也骂了他。

这两件事都是真的。

你以后若见他,不必只听他说。

也不必只听我说。

把账找全。

再决定该骂谁。

我抬头看了一眼顾十三。

像不愿看。

父亲在旧驿说,母亲会骂他。

确实没说错。

母亲不只骂。

还提前让我别只听她的。

这就很麻烦。

我原本想把旧账全拍在父亲脸上。

如今信里先把我的手按住了。

后半封墨色更深。

字也有些乱。

像写信的人当时已经很急。

安儿:

若我没能回去,不要替我报仇。

仇很省事。

认准一个人,捅一刀,便觉得账清了。

其实没有。

萧景衡有错。

你爹也有。

王嵩、罗氏、经手粮印的人都有。

那道借粮转收令是我写的。

虽未签印,军中仍有人借我的名字把粮留下。

江北死人里,有我的一笔。

我不许他们把我写成全然无辜。

你也不许。

阿六站在我身后。

呼吸轻了很多。

白芷盯着桌面,没有抬头。

母亲继续写:

先皇后让我保住清旧账真牌。

她说,牌不是命令。

是让拿牌的人彼此看着。

六枚牌缺一不可。

不是因为门贵。

是因为活人的命,不能让一个人说开便开,说关便关。

若日后有人拿真牌叫你杀人,你先问:

另一枚在哪里?

另一双眼睛在哪里?

另一份账在哪里?

若都没有。

真牌也能办假事。

我摸了摸袖里的两枚真牌。

一枚来自永安石门。

一枚来自父亲。

父亲把牌给了我。

同时也把父命再说了一遍。

杀萧景衡。

牌是真的。

父亲也是真的。

可母亲十一年前已经在信里提醒我。

另一双眼睛在哪里?

另一份账在哪里?

我继续往下看。

最后几行写得最慢。

安儿:

你怕死。

这不是坏事。

你小时候掉进盐河后,三年不肯靠近水。

你爹说你没出息。

我说,知道水会淹死人,才会先找桥。

以后也这样。

怕刀,便先查谁递的。

怕命令,便先查谁盖的。

怕自己做错,便让旁人留一份证。

不要做谁的刀。

也不要把别人做成你的刀。

若有一日,你爹让你杀皇帝。

你可以不听。

若皇帝让你杀你爹。

你也可以不听。

先问活人会不会死。

先问死人能不能说话。

先问这笔账,见不见得光。

母亲顾青禾。

信到这里结束。

没有一句想我。

也没有一句让我去救她。

只把我爹、皇帝、她自己与我全写进了账。

像怕少写一个,剩下的人便能借机装无辜。

阿六吸了吸鼻子。

“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