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信,我直到回兰衣房才拆。
不是因为不想看。
是因为太想。
人太想做一件事时,最好先让别人看着。
否则容易把规矩忘得很干净。
信从父亲手里交出时没有封蜡。
纸边却有三处旧压痕。
一道麦穗。
一道半月。
一道很浅的倒尾点。
麦穗是母亲自己的记号。
半月应当来自先皇后旧签。
倒尾点则是白嵩验过纸页后留下的。
三个人都碰过这封信。
至少十一年前碰过。
我让白芷先验纸。
顾十三作西南见证。
葛通作朝廷见证。
兰月伤重,不能起身,便由她身边那个姑娘代按手印。
姑娘叫小霜。
不是换来的名字。
兰月说,她出生那日青峡下了霜。
所以叫小霜。
这种取名法很随意。
却比甲七十四好听很多。
白芷将信纸放在灯下。
“纸是承熙十四年青峡仓用纸。”
“墨有两种。”
“前半封写得早。”
“后半封至少晚了三日。”
我问:“有人改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应当是写到一半,停了几日,再接着写。”
她把信推到我面前。
“看吧。”
第一行写:
比沈宅墙后那几行账记更慢。
像写信的人知道,这封信未必很快送到。
甚至未必送得到。
安儿:
你看见这封信时,大概已经长大。
也可能没长大。
青峡如今很乱。
你爹在外头骂人。
我在屋里算账。
我们都没有空教你以后该做什么。
所以先写几句。
你小时候总问,军中的刀为什么要听虎印。
我说,因为人多时,总得听一个声音。
你又问,若那个声音错了呢?
如今我想明白了。
声音错了,刀便不能只怪声音。
拿刀的人也要认。
我看到这里,手指停了一下。
小时候问过这种话吗?
我小时候大概比现在更烦。
信往下写:
江北六千石粮,原是救疫民的。
西南军也在饿。
你爹说,不拿粮,两万人会散。
我说,拿了粮,江北会死人。
我们都没有说错。
可粮只有六千石。
人却两边都想活。
最后你爹拿走四千。
我替他写了借粮转收令。
我原想让这笔账有个归还的日子。
后来才知道,王氏借粮入军。
跟着粮来的,还有四十一个人。
他们拿死军的名,穿活人的衣,替京中传令。
你爹不肯把军册交给朝廷。
我不肯让这四十一人继续留在营中。
我们吵了很久。
我也骂了他。
这两件事都是真的。
你以后若见他,不必只听他说。
也不必只听我说。
把账找全。
再决定该骂谁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顾十三。
像不愿看。
父亲在旧驿说,母亲会骂他。
确实没说错。
母亲不只骂。
还提前让我别只听她的。
这就很麻烦。
我原本想把旧账全拍在父亲脸上。
如今信里先把我的手按住了。
后半封墨色更深。
字也有些乱。
像写信的人当时已经很急。
安儿:
若我没能回去,不要替我报仇。
仇很省事。
认准一个人,捅一刀,便觉得账清了。
其实没有。
萧景衡有错。
你爹也有。
王嵩、罗氏、经手粮印的人都有。
那道借粮转收令是我写的。
虽未签印,军中仍有人借我的名字把粮留下。
江北死人里,有我的一笔。
我不许他们把我写成全然无辜。
你也不许。
阿六站在我身后。
呼吸轻了很多。
白芷盯着桌面,没有抬头。
母亲继续写:
先皇后让我保住清旧账真牌。
她说,牌不是命令。
是让拿牌的人彼此看着。
六枚牌缺一不可。
不是因为门贵。
是因为活人的命,不能让一个人说开便开,说关便关。
若日后有人拿真牌叫你杀人,你先问:
另一枚在哪里?
另一双眼睛在哪里?
另一份账在哪里?
若都没有。
真牌也能办假事。
我摸了摸袖里的两枚真牌。
一枚来自永安石门。
一枚来自父亲。
父亲把牌给了我。
同时也把父命再说了一遍。
杀萧景衡。
牌是真的。
父亲也是真的。
可母亲十一年前已经在信里提醒我。
另一双眼睛在哪里?
另一份账在哪里?
我继续往下看。
最后几行写得最慢。
安儿:
你怕死。
这不是坏事。
你小时候掉进盐河后,三年不肯靠近水。
你爹说你没出息。
我说,知道水会淹死人,才会先找桥。
以后也这样。
怕刀,便先查谁递的。
怕命令,便先查谁盖的。
怕自己做错,便让旁人留一份证。
不要做谁的刀。
也不要把别人做成你的刀。
若有一日,你爹让你杀皇帝。
你可以不听。
若皇帝让你杀你爹。
你也可以不听。
先问活人会不会死。
先问死人能不能说话。
先问这笔账,见不见得光。
母亲顾青禾。
信到这里结束。
没有一句想我。
也没有一句让我去救她。
只把我爹、皇帝、她自己与我全写进了账。
像怕少写一个,剩下的人便能借机装无辜。
阿六吸了吸鼻子。
“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