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夫人很会骂人。”
“这不算骂。”
“把沈将军、陛下和自己都写进去,还不算?”
“她没写你。”
阿六立刻松了口气。
“那小的还好。”
白芷看他一眼。
“因为十一年前不认识你。”
阿六又不说话了。
我把信重新铺平。
“抄三份。”
白芷问:“这也抄?”
“抄。”
“有些是家书。”
“家书也与案有关。”
“你舍得?”
我看着信末的顾青禾三字。
“不舍得。”
“所以更要抄。”
原件由我保管。
副本一份交永安石门外,由萧令仪与宋医官验。
一份封入青峡旧账。
一份只抄与六牌、四十一人及借粮令有关的部分,送京城御前。
不是所有家书都该给皇帝看。
母亲骂父亲的话,没必要让他高兴。
白芷誊抄到一半,葛通从外面进来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旧驿下找到东西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具尸骨。”
尸骨在旧驿火盆后的夹墙里。
不是完整一具。
只有左臂、两根肋骨与半块头骨。
其余部分应当被移走。
夹墙内还藏着一只铁环。
环上有干涸黑痕。
人曾被锁在这里。
顾十三蹲下看骨。
“不是顾青禾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沈夫人左臂没有伤。”
“这具骨的臂骨断过。”
军医验过。
死者为女子。
三十至四十岁。
死亡至少十年。
左臂旧折。
头骨后方有重击痕迹。
白芷从夹墙泥灰中找到一粒青色琉璃珠。
兰月看见珠子后,眼神变了。
“春兰。”
“谁?”
“与我一同在尚衣局当值的人。”
“她拿的是哪一牌?”
“衣牌副令。”
“不是六枚真牌之一。”
兰月声音发抖。
“我失踪后,她应当来青峡接顾青禾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王氏送信说,她携账叛逃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又一个被写成叛逃的人。
实际死在旧驿墙里。
她可能来救母亲。
也可能来接那四十一人名册。
最终没能离开。
我问王夫人。
她被抬到夹墙外时,只看了尸骨一眼。
“不是我杀的。”
“谁杀的?”
“沈烈的人。”
顾十三手已经按到刀上。
王夫人看着他。
“承熙十四年,许三刀还不是斥候头领。”
“守旧驿的是杜横。”
“杜横如今在哪里?”
顾十三道:“九年前战死。”
“尸体呢?”
“葬在西南军陵。”
王夫人笑了。
“那便挖开看看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杜横也是死人身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春兰来旧驿时,持的是先皇后旧签。”
“杜横不许她带人。”
“双方动手。”
“春兰死。”
“杜横也受重伤。”
“后来王氏给了杜横一个新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她看向我。
“陈平。”
礼部补吏。
尚衣局旧档里被写死又活过来的陈平。
黑石窑身份木签上,也有陈平。
原来陈平不是一个固定的人。
是杜横穿走的名字。
西南旧驿守卫,变成京城礼部补吏。
一条线终于接上。
我问:“陈平现在何处?”
“京城。”
“第四批兰衣人找的就是他?”
“是。”
“他负责接人入宫?”
王夫人没有回答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葛通的军驿又到一封京报。
不是御前。
来自顾行之留在京中的内卫暗线。
信上只有一句:
宫中确有陈平。
现任内库更漏房掌事。
昨夜宫门换守文书,由他递入。
我把信递给顾十三。
“杜横死了九年。”
“陈平活在宫里。”
顾十三脸色发白。
他终于明白。
西南军陵里埋着的,未必是杜横。
礼部与内库里活着的,也未必只是王氏的人。
父亲的军中早被拿走一批死人。
王氏的京城,也早养了一批穿着军人旧名的人。
我看向王夫人。
“你走不了了。”
她靠在担架上。
“我腿断了。”
“不是腿。”
我道:“是路。”
“兰月活着。”
“两册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陈平暴露。”
“缺指兰姑被拿。”
“青峡归名仓已经开册。”
“你以后再传一条兰令。”
“都要先解释,上一条为何让一百零九个人交出名字。”
王夫人看了我很久。
她没有再笑。
这是第一次。
她不是被抓时怕。
是终于知道,自己赖以传令的身份开始失效。
一个兰姑可以死。
一个王夫人也可以换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兰衣如何造人以后。
换来的人,便不再那么好用了。
我把母亲的信折好。
“明日回永安。”
“带第二枚真牌。”
“也带她?”
葛通问。
“带。”
王夫人抬眼。
“你要让我见顾青禾?”
“不。”
我道:“让她听见你还活着。”
“免得她醒来以后,以为旧账又找不到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