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城门比我离开时更难进。
不是因为我成了反贼之子。
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京城,守门兵看我的眼神虽然复杂,至少还认得御史青袍。
真正的问题是,北门前摆了三道拒马。
城楼上全是弓手。
城门只开一条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。
阿六从车窗里探出头。
“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这是回京,还是攻城?”
“回京。”
“那为何城上都拿箭指着您?”
“京城百姓热情。”
“这种热情容易死人。”
他立刻把头缩了回去。
我下车。
守门校尉没有开门,先从城楼上喊:
“来者止步!”
“沈安。”
“可有奉召文书?”
“有。”
我取出离京时的圣旨副本。
校尉又喊:“此旨只许查江北,未许归京!”
“京城出了两个魏直。”
我抬头道:“你觉得要不要回来?”
城楼安静了一下。
这件事显然还没有传到城外。
片刻后,校尉道:
“宫中有令,今日起所有外臣不得入城!”
“谁的令?”
“御前口谕。”
“谁传的?”
“魏公公。”
“哪个魏公公?”
校尉不说话了。
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好。
如今京城所有持魏直口谕办差的人,都该先回答一次。
城门里很快传来马蹄声。
秋棠从门缝中出来。
她身后跟着六名公主府护卫。
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驸马。”
“殿下呢?”
“长宁宫。”
“出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昨夜子时,魏直持陛下口谕调走长宁宫守卫。”
“殿下入城后立即赶去。”
“半个时辰前,长宁宫封门。”
“谁封的?”
“还是魏直。”
“哪个?”
秋棠道:“能走路的那个。”
这话听着有些荒唐。
但目前确实只能这样分。
西苑井边找到的魏直仍在昏迷。
进入长宁宫的魏直则活蹦乱跳。
通常来说,能走路的更像真的。
可清账会最擅长的,便是让真的躺着,让假的替他办事。
我问:“陛下呢?”
“昨夜起未上朝。”
“太医院怎么说?”
“旧疾。”
“谁见过陛下?”
“魏直。”
又是魏直。
只要一个人同时控制皇帝口谕、宫门换守和病情消息,他是不是真的,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问题。
最重要的是,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说了算。
我抬头看向城楼。
“开门。”
校尉道:“没有宫令——”
秋棠取出萧令仪的公主印。
“本宫监理赈灾期间,驸马沈安奉旨外出查案。”
“如今京城出现与江北假身份案相连之人。”
“昭宁公主令其立即回京复核。”
校尉仍然犹豫。
“可御前口谕……”
我道:“把两道令都记下来。”
“你若放我入城,日后御前问罪,记我逼城。”
“你若不放,长宁宫出事,记魏直拦案。”
“别替我们选。”
“只把自己今日做过的写清楚。”
校尉站了许久。
最终让人开门。
他没有完全听我。
也没有完全听魏直。
他让两名军吏当场记录开门时辰、在场人名与双方文书。
做得不错。
如今京城最缺的不是忠臣。
是肯把自己做过什么写下来的人。
车队进城后,我没有先去公主府。
也没有直接闯宫。
先去了西苑。
井边找到的魏直被安置在内卫旧值房。
顾行之不在京中,暂时管事的是内卫副统领韩枫。
这个人我见过两次。
说话不多。
脸很长。
每次看见我都像觉得朝廷多养了一个麻烦。
今日他的脸更长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人醒了吗?”
“醒过一次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要见陛下。”
“还说别信魏直。”
我道:“他自己是谁?”
“也说是魏直。”
这便麻烦了。
屋里的人躺在床上。
头发花白。
左脸有一道极浅的旧烫痕。
体形、声音、年纪,都与我记忆中的魏直相合。
但这些东西都能做。
兰衣房能改肤色。
能造伤。
能教口音。
只要提前量过身,连走路时右肩稍低都能学。
他手腕上有绳伤。
舌下还残留黑色药渍。
宋医官不在。
太医院来了两名医官,只敢说是锁声药与安神药混用。
不致死。
却能让人三五日说不清话。
床上的魏直看见我,眼神明显松了一点。
“沈……”
声音很哑。
“别急。”
我坐到床边。
“先问几个问题。”
他点头。
“你第一次见我在何处?”
“宫……门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让你……等。”
“谁让等?”
“陛下。”
答得对。
我第一次刺杀失败,被从偏殿押出后,确实在宫门外见过魏直。
他让我等。
后来皇帝召我回去。
可这些事不算秘密。
至少宫中老人知道。
我换了一个问题。
“陛下第一次说满朝文武只信我时,你站在哪里?”
魏直皱眉。
“左……侧。”
“错了。”
他眼神一变。
我继续道:“你站在右侧。”
“左边是顾行之。”
床上的人呼吸急了。
韩枫立刻按住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