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殿连夜点灯。
不是早朝。
也不是大朝会。
只召了六部主官、宗室、都察院、宗正寺与禁军主将。
来的人不算全。
已经够乱。
宗室两位王爷最先到。
他们白日里已经在府中换了素色衣裳。
如今进殿时,外袍仍是朝服。
内衬却露出一点白。
准备得很周到。
皇帝还活着。
他们先把丧服穿在里面。
怕消息不准,又不敢全露出来。
人活在朝堂上,有时比换衣人更会穿两层。
皇帝没有临朝。
帘后只摆了一张空椅。
由魏直甲的两名旧内侍守着。
韩枫亲自验过。
两个都是真名。
至少暂时只有一个。
萧令仪站在宗亲位前。
我站御阶下。
白芷在殿侧摆了四张桌。
第一张,冯英药渣。
第二张,两个魏直。
第三张,三个林平安。
第四张,宗正寺未来死讯。
大臣们看见第四张纸时,殿里便开始有低声议论。
宗正寺卿脸色最难看。
“沈安!”
“陛下病中,你竟将未用礼仪草稿带上宣政殿!”
“你是何居心?”
“验真假。”
“礼仪稿乃宗庙重事,岂能公开?”
“陛下还没死。”
我道:“你们已经把死因写好了。”
宗正寺卿道:“历代皆有预备大行仪注。”
“为防仓促失礼。”
“这不是咒君!”
“预备仪注会写今夜子时三刻?”
我把纸举起。
“会写昭宁公主幽禁?”
“会写监察御史伏诛?”
“会写太医院救治无效?”
“人还没救。”
“结果先写。”
宗正寺卿脸色发白。
“本官不知此稿!”
“印是宗正寺真印。”
“真印也可能被盗用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
我把纸放下。
“所以今日不先抓宗正寺卿。”
“先查用印。”
“印由谁保?”
“礼制房。”
“几把钥匙?”
“两把。”
“谁持?”
“本官一把。”
“礼制房经历一把。”
“经历在哪里?”
“病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日。”
“名字?”
“林平安。”
殿中静了一下。
宗正寺卿自己也愣住。
“不是补吏林平安。”
他立即补道:“是礼制房经历林平安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五十二。”
“今日我们抓到的二十三。”
“宗正寺还报了一名三十一岁的林平安。”
我让人把三份宗正寺名册挂起。
同名。
同籍。
同一份祖父与父亲姓名。
生年却不同。
官职也不同。
五十二岁的礼制房经历。
三十一岁的杂役。
二十三岁的补吏。
三个人都在宗正寺领过月例。
同一月。
同一张死人底档。
宗正寺卿看了很久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
白芷道:“银领了。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
她将三张月例票并在一起。
票据印真。
经手人真。
银也真出了内库乙柜。
“本月宗正寺实有人数二百一十四。”
“领月例人数二百三十七。”
“多出二十三人。”
“其中同名者十七。”
“名字不同、父母籍贯完全相同者六。”
“你只看总数?”
宗正寺卿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。
白芷对只看总账的人一向没什么耐心。
梁肃已经被她骂过一次。
如今轮到宗正寺。
我让人抬上冯英尸身。
尸体盖着白布。
没有揭脸。
只露出双手。
左手中指有常年验药留下的细黄茧。
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绳伤。
旁边摆十二张药渣纸。
“冯英。”
我道:“清丰籍。”
“十年前疫亡。”
“入宫后,在御前验药十年。”
“今日死在西苑井边。”
殿中一名太常官员立刻道:
“既已疫亡,怎能证明尸身便是冯英?”
“不能。”
我承认。
“所以先写。”
“本人活过。”
“曾用冯英之名任御前验药内侍。”
“真实旧名待核。”
那官员皱眉。
“旧名不明,如何入案?”
“做过什么先入。”
“名字以后补。”
“若人人都这样,户籍岂不大乱?”
“现在不乱?”
我指向三名林平安。
“一个死人底档长出三个人。”
“你觉得很整齐?”
没人说话。
我继续开账。
魏直甲被抬入殿。
假魏直也被押上来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。
这次不戴甲乙木牌。
各自面前摆一张事录。
魏直甲:
承熙十四年失踪两个时辰。
曾长期经手皇帝药碗。
今次被囚西苑。
是否知药有异,待查。
假魏直:
曾用沈十七、林平安、陈平等身份。
持魏直内侍牌入长宁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