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开后的第二日,何秀娘的女儿到了永安。
十三岁。
个子不高。
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。
她被过继到舅家后改了姓,如今叫陈小禾。
县衙派人去接她时,只说找到一名疑似旧亲的女子。
没说活。
也没说死。
这种事不能提前教答案。
教过以后,哭得再真也不算证。
陈小禾走进旧仓后院,看见那具尸身时,没有立即扑过去。
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。
林桓问:“认识吗?”
周围没有人失望。
一个孩子从六岁长到十三岁。
母亲的脸又被药烧坏。
我问:“你娘身上可有旧伤?”
陈小禾想了很久。
“左手腕。”
“染布时被碱水烫过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右边后牙。”
“少一颗。”
这两处我们已经知道。
不能只凭她重复。
白芷换了问法。
“你娘平日用哪只手梳头?”
“右手。”
“会做衣吗?”
“会补。”
“针脚有什么不一样?”
陈小禾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她收线时,会多绕一个小圈。”
“说这样线头不扎人。”
女医官将尸身右手边那件素衣掀开一点。
不是看后来换上的衣。
是看死者原本中衣内侧。
那里有三处自己补过的旧针脚。
每一处线尾都多绕了一个很小的圆圈。
白芷没有让陈小禾靠近。
先让她在纸上画。
孩子不会写针脚。
便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圈。
再把尸衣上的针脚拓下来。
我问:“你娘有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?”
陈小禾愣了一下。
大概没想到验死人还会问吃食。
“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小时候被鱼刺卡过。”
“她身上有没有只有家里人知道的记号?”
过了许久,才小声道:
“后腰有一块青胎记。”
验尸记录里有。
死者后腰左侧,确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淡青色胎记。
女医官用屏风遮住。
只让陈小禾与一名女眷见证进去。
片刻后,里面传来哭声。
是忍了很久,忽然喘不上气的声音。
陈小禾从屏风后出来,跪到地上。
“是我娘。”
“她腰上的胎记像一片叶子。”
验尸册原先只写淡青胎记。
女医官重新看过。
确实一头尖、一头圆。
白芷把“疑似何秀娘”中的疑似二字划去。
只用一条细线划过。
让以后的人看得见。
后来凭什么确认。
何秀娘。
永安南河坊人。
七年前被写疫亡。
后被带离旧籍。
曾从事缝衣与染布。
最终被人穿先皇后病衣与昭宁常服,作为公主替尸运出京城。
现死。
由其女陈小禾依胎记、旧伤、缺齿及针脚习惯认定。
女医官、旧邻与染坊工册复验。
这一次,名字终于不再待核。
陈小禾问:“我娘为何会穿公主的衣?”
没人能一句话答完。
“因为有人想让别人以为,死的是昭宁公主。”
“那我娘呢?”
“他们不在乎。”
“她做错事了吗?”
“现在查到的,没有。”
“那她为何死?”
小姑娘看着我。
“因为有人需要一具身形相近的尸体。”
“她便被选中了。”
陈小禾眼泪掉下来。
“就因为像?”
“就因为像。”
可若不说清,日后总会有人告诉她。
她娘死是因为卷进宫案。
因为运气不好。
越容易把真正做事的人藏起来。
陈小禾问:“他们是谁?”
“已经抓到一些。”
“还有一些在查。”
“能都抓到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
我道:“但抓到一个,写一个。”
“你娘这一笔不会再省。”
我们只是把本来属于她娘的名字还回去。
何秀娘的尸身暂留永安。
是让陈小禾与舅家决定如何安葬。
公主府出路费。
都察院出一份完整死因记录。
三处不能互相抵。
林桓原本想从县中赈银出全部。
白芷不许。
“赈银救活人。”
“丧费由涉案各方分别担。”
“不能再从一笔银里全抹平。”
萧令仪站在陈小禾面前。
“你母亲身上的朝服,本宫已取回。”
“病衣送去开门。”
“她自己的旧中衣与针线,你要不要留?”
“要。”
“那便留。”
“若以后有人说你母亲冒充公主。”
“把验身册拿出来。”
“也把针脚拿出来。”
陈小禾看着她。
“您真是公主吗?”
旁边人脸色都变了。
这问题如今很危险。
萧令仪却道:“是。”
“如何证明?”
“暂时不用你证明。”
“那我信谁?”
萧令仪想了想。
“先信你娘不是。”
陈小禾又点头。
这个答案很好。
不是先让孩子信皇权。
是先让她知道,母亲没有冒充任何人。
何秀娘认名以后,我们才准备回京。
母亲不能骑马。
宋医官让人做了一辆减震软车。
车轮外包厚麻。
只在窗边加一层薄纱。
照月与母亲不同车。
不是关系不好。
是两名旧证人不能同时放在一辆车里。
王蘅押在第三辆。
她的腿仍然不能动。
车锁还是三把。
顾行之、白芷与曹顺各持一把。
曹顺本想回清丰。
听说要押王蘅入京,又留下。
“为何?”我问。
“她问过我娘有没有收到粮。”
“我想看她进京后还问不问。”
这个理由足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