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换了六次马。
阿六吐了两次。
第三次想吐时,已经没有东西。
他趴在车窗边。
“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的以后再也不说想快点回京了。”
“现在是去永安。”
“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?”
“都在车上。”
我觉得他吐得脑子有些空。
到永安时,衣牌已经先到。
门牌也到了。
衣验单反而比我们晚半个时辰。
不是驿马慢。
是沿途每一处封签都要重新登记。
白芷一点也不急。
“牌等纸。”
她道:“很合理。”
石门前比上次更亮。
没有多点火把。
是换了十二盏罩灯。
灯油分三批。
每批由不同人验。
宋医官说,门开后里面的人许久未见亮光。
不能骤然照眼。
所以灯罩一层层揭。
空气也不能一下全换。
石门旁新装了两根通风木管。
一根进。
一根出。
阿六看了半天。
“宋医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门开以后,人直接抬出来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里面空气湿。”
“外面干。”
“身体弱的人突然出来,可能闭气。”
阿六立刻往后退。
“那小的也别靠太近。”
宋医官看他。
“你很弱?”
“心弱。”
宋医官懒得理。
六枚牌全部摆在石门前。
水。
火。
药。
门。
粮。
衣。
每枚牌旁边都有对应证账。
不是每本都完整。
有原件。
有副本。
有证词。
也有待补的空处。
白芷没有把空处藏起来。
药账仍缺先皇后最后三日完整用量。
衣账中疑似何秀娘的身份仍待家属终验。
门账中第三个魏直尚未找到。
火账中四十一名西南死军真正旧名,仍有十八人未核。
粮账中六千石实际死伤人数不能准确重算。
水账中永丰乙柜仍有几条银路没追回。
账不齐。
但每一处不齐都写了。
比假装齐全更能开门。
石门内传来照月的声音。
“先读水。”
白芷翻开。
“永丰水账。”
“银出有路。”
“收者留名。”
“未明银路三处,列待查。”
门内敲了一下。
水牌入槽。
石门中传来一声机括。
不是第一次入牌时那种试响。
是真正退锁。
照月道:“火。”
“青峡军账。”
“军亡有名。”
“军饷有主。”
“借用死军身份四十一。”
“已核二十三。”
“余十八待查。”
门内又敲一下。
火牌入槽。
接着是药。
“长宁药账。”
“药由活医署名。”
“病由见诊人实录。”
“故医旧方可留。”
“今日加减不得写死人。”
药牌入槽。
门。
“宫门出入有时。”
“持令者有名。”
“同名者分记。”
“口谕不得只认衣、脸与牌。”
门牌入槽。
粮。
“粮验实仓。”
“不验空契。”
“江北六千石转入西南。”
“沈烈取粮有责。”
“萧景衡封账有责。”
“王氏借粮入线有责。”
“顾青禾书写转收令。”
“未签。”
“仍有过。”
石门内许久没有声音。
我站在门前。
能听见自己呼吸。
片刻后,母亲道:
“读得对。”
粮牌入槽。
第五声锁响。
最后只剩衣。
白芷没有先读牌。
先打开六页衣验单。
“先皇后病衣。”
“原主,先皇后。”
“领取人,昭宁公主萧令仪。”
“复验封衣,照月。”
“近月疑被孟秋所管衣库换走。”
“换衣执行者待查。”
“周素娘,被迫穿昭宁朝服。”
“现活。”
“疑似何秀娘,被穿先皇后病衣与昭宁常服。”
“现死。”
“身份待家属终验。”
她每读一个名字。
石门内都很安静。
读到“待家属终验”时,母亲忽然问:
“为何不定?”
我道:“只合旧伤。”
“还没见家属。”
“若她女儿不认呢?”
“再查。”
“若查不到?”
“留待核。”
“死了也留?”
“留。”
石门后传来很轻的一声。
“好。”
照月问:“病衣是谁的?”
萧令仪上前。
“先皇后。”
“谁领?”
“我。”
“谁看丢?”
“我与公主府。”
“谁穿着死?”
“疑似何秀娘。”
“是不是昭宁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活着的假昭宁是谁?”
“周素娘。”
“她有罪吗?”
“被迫换衣。”
萧令仪道:“现有证据不足以定她参与杀人。”
门后又安静片刻。
照月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殿下。”
“本宫在。”
“娘娘的衣。”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她的错呢?”
萧令仪看着石门。
“也写了。”
衣牌入槽。
最后一道外锁退开。
咔。
声音很轻。
我却觉得整座地下仓都跟着动了一下。
石门没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