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道:“先记待查。”
父亲皱眉。
“这张令已验十一年。”
“今日一个王蘅说不是,便待查?”
“她是印主。”
“也可能说谎。”
“所以不是作废。”
母亲道:“是待查。”
父亲手指敲了一下桌。
“军中粮账不能因一处见证待查便全停。”
“没人让你全停。”
“只是不许拿这一枚印证明王氏当时完全知情。”
皇帝在旁边道:
“沈将军。”
“被人当面驳回的滋味如何?”
父亲看向他。
“比陛下被三道急诏骗着盖印好。”
皇帝不说话了。
母亲用笔敲桌。
“你们两个。”
“想吵。”
“先写事实。”
两人都停。
我忽然觉得母亲坐中间不是为了防他们打。
是为了防他们把朝议变成互揭短处。
第二份是军粮实收册。
西南前锋营三千四百石。
营号、领粮人、每日消耗都有。
看起来很实。
白芷只问:
“米袋在哪里?”
账房愣住。
“十一年前的米袋?”
“粮上有江北仓印。”
“军中收粮后,袋子怎么处理?”
“拆洗。”
“做沙袋。”
“做铺盖。”
“剩下的烧了。”
“全没?”
“军库可能有。”
父亲道:“查过。”
“找到四十三只。”
“四十三只能证明多少粮?”
“一只一石。”
“所以只能实证四十三石。”
账房急道:
“军中两万人都吃过!”
“证人呢?”
“老兵。”
“报姓名。”
军账不能因为人多便只写众人皆知。
最终从前锋营老兵中选出三十七名。
分营。
分日。
分发粮官。
各自回忆。
不能聚在一起统一说法。
父亲脸色越来越不好。
“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照这样查。”
“七日开不完。”
“那便多开几日。”
“军中事务不能全停。”
“谁让你停?”
母亲道:“账房查账。”
“兵照常守。”
“除非你的军离开你看着便不会动。”
父亲沉默。
许三刀在后面道:
“能动。”
父亲看他。
许三刀面无表情。
“将军不在。”
“也能动。”
这话看似维护。
其实把父亲最后一个理由也拆了。
午后,父亲终于走到母亲面前。
不是私下。
所有见证仍在。
他问:
“你身体如何?”
母亲道:“活着。”
“药呢?”
“停了一部分。”
“会好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父亲手指收紧。
“我不知道王氏会关你十一年。”
“你知道关七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怕你送账入京会死。”
“所以你先替我死七日?”
父亲没答。
母亲看着他。
“沈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可以说怕。”
“别说为了我。”
父亲许久才道: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军乱。”
“怕你死。”
“怕你把名册交给萧景衡。”
“也怕你发现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四十一人里有几个来自王氏。”
旧仓一下安静。
皇帝抬头。
我看着父亲。
这是先前军账里没有的一笔。
母亲问:
“你知道几个?”
“七个。”
“何时知道?”
“关你前一日。”
“为何不告诉我?”
“我想留着反查王氏。”
裴慎在京城也做过同样选择。
知道一部分线人。
先控。
不公开。
父亲甚至更进一步。
把七个人留在军中。
想借他们传假消息回去。
“成功了吗?”母亲问。
“抓到两条粮线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四人逃。”
“三人死。”
“死的是谁?”
“一名王氏线人。”
“两名军中看守。”
母亲点头。
“加账。”
父亲道:“我已认四十一人失察。”
“这不是失察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是明知七人。”
“仍选择留。”
父亲没有争。
让账房加了一行。
这一行下去。
他承担的不再只是后来才知道的责任。
而是当时已经做过选择。
皇帝在旁边道:
“沈烈。”
“你也先控后开。”
父亲看他。
“我至少亲自看着。”
皇帝道:“结果也没看住。”
两个人又要开始。
母亲闭上眼。
“安儿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把他们隔开。”
“怎么隔?”
“皇帝去东仓。”
“沈烈去西仓。”
“晚饭前不许见。”
皇帝道:“朕——”
母亲睁眼。
“陛下想坐屏风后?”
皇帝不说了。
父亲也没说。
两个人一个去东仓。
一个去西仓。
各自查自己的账。
我站在中间院。
阿六问:
“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现在像什么?”
“御史。”
“我觉得像学堂先生。”
“左边一个坏学生。”
“右边一个也坏。”
我看向他。
“你今夜抄验身册。”
阿六立刻改口。
“都是好学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