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前,旧仓门口没有撤灯。
粮债牌也没有摘。
萧景衡五百石。
沈烈一百石。
顾青禾尚待核定。
三块牌在夜风里轻轻碰。
我让皇帝回县衙。
他不肯。
父亲让母亲回内院。
她也不肯。
两个人今日在这件事上很像。
都觉得自己若走,便像怕了。
我道:
“你们留下可以。”
“不能站一起。”
皇帝问:“为何?”
“他们只有七套衣。”
“若你们站得太近。”
“一把弩便够。”
父亲道:“我站前面。”
皇帝道:“你想替朕挡?”
“我怕箭射中青禾。”
母亲道:“我坐中间。”
“谁都别替。”
最终皇帝在东侧粮仓檐下。
父亲在西侧。
母亲坐粮债牌后。
我站三块牌旁。
萧令仪带公主府护卫封北路。
许三刀封南路。
燕小乙不见。
阿六问我他去了哪里。
我说不知道。
通常不知道便对。
子时未到。
旧仓外先来了百姓。
不是我们叫的。
有人提前在城里散话。
说沈安亲军今夜会在粮债牌前,替江北死人杀皇帝。
有人想看。
有人想拦。
也有人带死者木牌来,觉得杀皇帝或许真能结账。
人越多。
越像周定要的场面。
韩枫想清场。
母亲不许。
“赶走以后。”
“明日便有人说我们杀了多少。”
“留着也危险。”
“登记。”
每个进入旧仓前街的人。
报姓名。
住址。
为何来。
不强制散。
但不许蒙脸。
不许带长兵。
百姓骂手续麻烦。
仍然排队。
其中一名卖汤饼的老妇报完名,问:
“看杀皇帝也要登记?”
军吏道:“今日不一定杀。”
老妇觉得自己排得不亏。
阿六过去买了一碗汤。
我扣了他钱。
“公子。”
“夜里冷。”
“你还吃得下?”
“怕死才要吃。”
这句话是我教坏的。
子时一刻。
人没来。
子时两刻。
旧仓后河道传来一声哨。
不是军哨。
是青州盐场工人上下工用的短哨。
七个穿沈字军衣的人从河堤上出现。
没有骑马。
每个人手里都拿刀。
走在最前的是岳达。
我认得。
左肩较高。
走路时右脚略外撇。
那是青州盐场长期扛盐留下的。
他没有蒙脸。
身上的甲八十一军衣很合身。
原本就按另一个死军尺寸做。
如今肩口重新拆过。
改成岳达的宽度。
有人替他改衣。
七人走到灯下。
周围百姓向后退。
没有跑。
因为皇帝、沈烈、顾青禾都在。
看起来很安全。
这是错觉。
岳达先看我。
“少主。”
我道:“先报名字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岳达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青州盐场。”
“旧籍呢?”
“南县岳家村。”
“账上死了多久?”
“八年。”
“身后六人。”
六个人依次报。
都是青峡待募营的人。
十三人中走了七个。
没有无名者。
都是已经复籍的人。
这更麻烦。
他们不是被人随便抓来的替身。
至少目前不是。
我问:“谁让你们来?”
岳达道:“没人。”
“纸条谁写?”
“我。”
“你会写奉字?”
他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照着写。”
“谁给的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在哪里拿到?”
“床头。”
“谁告诉你我被控制?”
“飞哨。”
“飞哨只说我拒父命。”
“后面呢?”
“没有后面。”
我取出正式拒奉页副本。
“念给他听。”
白芷从头念。
念到:
任何人持弑君令,必须同时附本拒奉书。
缺一页,视为隐瞒。
岳达握刀的手慢慢收紧。
他显然第一次听见。
身后六人也互相看。
其中一人道:
“周先生说。”
“这是后来补的。”
“周先生是谁?”
“待募营教我们认军令的人。”
“周定?”
“他只说姓周。”
父亲问:“人在哪里?”
岳达没有看父亲。
“死了。”
“如何死?”
“带我们到永安后。”
“自己跳河。”
“尸体呢?”
“沉了。”
燕小乙的声音从河堤后传来。
“没死。”
他拖着一个人走上来。
那人全身湿透。
右手反绑。
嘴角有血。
正是周定。
至少军籍上的周定。
岳达脸色大变。
“你不是跳河……”
周定看着他。
“被抓了。”
燕小乙道:“不会水。”
我很想问一个不会水的人,为何选择跳河装死。
大概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追兵不敢跟。
燕小乙敢。
他下水前可能也没想过自己会不会。
我问:“谁改军衣?”
周定不答。
岳达却道:
“旧仓里一个女人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戴灰巾。”
“左手少一根手指。”
罗青娘仍然被押。
不可能来改衣。
可“缺指兰姑”是一个身份。
不是一个人。
只要再找一名少指女人。
穿灰衣。
便能让岳达以为兰姑还在传令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少主在京城被公主与皇帝扣住。”
“顾夫人也被拿来逼您。”
岳达看着我。
“她说您不敢奉父命。”
“只能写拒奉。”
“让我们救您。”
“如何救?”
他终于看向皇帝。
“杀他。”
周围百姓发出一阵低声。
皇帝站在檐下。
没有后退。
父亲在另一边。
脸色冷得吓人。
我问岳达:
“你想杀?”
他沉默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来以前呢?”
“想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少主您站在这里。”
“也没被绑。”
“所以?”
他看向周定。
“他说您不能当面说真话。”
“若见到您。”
“只看您左手。”
我低头。
“左手怎么了?”
“若左手握拳。”
“便是受制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的左手。
我刚才一直握着拒奉页。
纸被风吹。
手自然收紧。
周定把任何动作都准备成信号。
我不握拳。
也可以说我不敢。
我握了。
便是求救。
这不是验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