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县衙丧钟还是响了。
第一下。
城里许多人停住。
第二下。
有人打开门。
第三下。
街上开始有人往县衙跑。
第四下响前。
钟声忽然断了。
不是人被抓。
是钟绳被割。
燕小乙站在钟楼横梁上。
手里提着半截绳。
只留一只木槌。
槌柄上缠灰布。
布里夹着一张纸。
写:
四声已足。
其实只响三声。
纸却提前写四声已足。
说明敲钟的人不在乎真正响几下。
只要事后有人拿出这张纸。
便能说四声已经响过。
县衙钟楼下有两条脚印。
一条正常。
一条左脚拖。
追出后门。
拖痕消失。
左瘸是装的。
鞋底左侧钉了半块木楔。
走路时自然一高一低。
跑起来把木楔拆掉。
便不瘸。
林桓派人沿路找木楔。
在东巷水沟捡到一块。
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“顾”字。
像故意留给我们。
又想让人想到顾十三。
可顾十三瘸右腿。
真正见过他的人知道。
没见过的人只记得瘸。
我们刚回旧仓。
南门追踪的人也回来。
截都察院空匣的两名“内卫”已被拿。
一人左腿瘸。
一人不瘸。
验鞋后发现。
瘸的也是木楔。
西门军驿接信人跑掉。
只留下马。
马镫左边短两寸。
骑马的人下马后,会暂时左腿发麻。
看起来像瘸。
东门夜船接信人则从始至终没上岸。
船家只看见对方坐在舱里。
左脚绑白布。
是否真伤,不知道。
一夜至少出现四个左瘸。
不可能都是顾十三。
也不一定有一个真瘸。
母亲看完四处记录。
“不是身份。”
“是通行记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只要左瘸。”
“下一个人便认。”
与兰姑、陈平、林平安一样。
左瘸也成了一张不用名字的牌。
不同的人在不同地方装瘸。
彼此不认识。
只凭特征交接。
我问被抓的假内卫:
“谁告诉你见左瘸便接匣?”
“纸条。”
“谁给?”
“客栈枕下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贵。”
“真名?”
“就是李贵。”
“籍贯?”
“永安城西。”
林桓很快核实。
李贵真是永安人。
卖过马。
没被写死。
也没进过清账会。
有人给他十两银。
让他穿内卫衣。
在北门外等左瘸人递匣。
匣到手后送京城慈恩寺。
他只接一段。
另一个人叫冯大。
也是本地人。
任务是护送。
两人都不知道匣里是什么。
李贵问:
“这算弑君吗?”
“你知道匣里是死讯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是假内卫令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何做?”
“十两。”
“那便先记假冒内卫、持假令截驿。”
“弑君是否知情待查。”
不能为了凑齐一夜清账的人数。
把所有接匣者都写成同谋主使。
但十两也不是无罪。
顾十三在第二日清晨回到永安。
他没有走正门。
先在城外驿亭报姓名。
顾十三。
右腿旧伤。
西南斥候。
旧名待核。
此次从青峡军陵返回。
守门军吏看见他的右腿,先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不是左瘸。
顾十三进旧仓后,把一只骨匣放到桌上。
“杜横墓开了。”
父亲问:“里面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不是杜横?”
“不是。”
军陵棺中只有一具男骨。
约二十五岁。
右臂完整。
腿骨无旧伤。
牙齿缺两颗。
杜横按军中旧医册,死时四十一岁。
左腿中过箭。
右手少一截食指。
全都不合。
军陵里埋的不是杜横。
迁葬记录却有三方签。
许三刀。
周定。
顾十三。
许三刀看向顾十三。
“你签过?”
“签过。”
“何时?”
“九年前。”
“见尸了吗?”
顾十三沉默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签?”
“杜横带我入营。”
“许爷说军陵迁葬要旧部见证。”
“棺没开。”
“只验旧牌。”
许三刀也道:
“棺从青峡旧坟移来。”
“封完整。”
“我没开。”
周定是当时记事官。
迁葬名单由他写。
杜横身份牌由他验。
许三刀与顾十三只见封。
没有见人。
三方见证。
看起来稳。
实际三个人都在看同一只棺材封。
没有一人验骨。
这不是三方。
是一只眼睛分成三份签名。
白芷翻迁葬抄件。
“周定当年为何要迁杜横?”
“军功补录。”
许三刀道。
“谁提出?”
“中军账房。”
“哪名账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