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喜娘回到江北会馆后的第一句话,不是问周绮,也不是问自己那张已经被改了几次的户籍。她问南沟那具女尸:“她叫什么?”
秋棠答不上来,验尸册上仍只有“未知女子”四个字:年约三十,后颈新点黑痣,右后牙十日内拔除,双手指尖被割,衣中藏着邓大郎的假领尸票,疑为替尸。邓喜娘看完,摇头:“她不是我。”
“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她抬起眼,“但我活着。”
够了,只要邓喜娘本人还活着,那具尸体就不能继续顶着她的名字。至于她究竟是谁,得另查。邓喜娘又在口供后加了一句:不能因为她不是邓喜娘,就让她继续没有名字。这句话送到永安时,母亲看了两遍,让人把副本挂到旧仓四张认真人榜旁。很快便有人问:“既然不是邓喜娘,会不会就是周绮?”
南沟女尸的旧衣、鞋底和牙槽很快被重新验了一遍。京城七家仍在开工的红染坊里,近一个月报过失踪女工六人,两人已经回家,一人逃债,一人被夫家接走,真正去向不明的只剩两个。白芷没有让人把两个名字直接写到尸体旁,只在另一张候选页上列出:苏巧、柳红娘。她说,候选是为了找人,不是为了让尸体赶紧有名。
苏巧旧工册上的特征几乎像专门为这具尸体准备:缺牙、颈后旧疮、脚底烫伤,三处都合。可她十岁的女儿被单独询问时,却说母亲两边牙都能咬豆,后颈只有一粒很小的红胎记。白芷又去查工册来源,才发现那几项身体特征由三年前已死的账房陈平补录。工册是真的,纸也旧,里面的“人”却可能早被人换过。
白芷把验尸册拿过来,只留一句:尚无证据认定。白芷原本还想把“也不能证明不是周绮”写在后面,写到一半又停了。
“为什么不写?”我问。
“不能证明不是的东西太多。”她把笔尖抬起来,“照这样写,她也可能是皇帝。”
皇帝正好在旁边,抬眼看她。
“身形不合。”白芷补了一句。
例子不太好,意思却对,验尸不是从所有可能的人里排除到最后一个,而是要有足够证据把名字放上去。否则每一次“不排除”,都会变成下一次冒名者可以借的缝。
她先查那些不容易临时伪造的地方。女尸指甲缝里有红褐色粉,三家染坊都认作茜草末;脚底有旧烫伤,像常年踩染坊湿地。京城近月失踪的红染女工里,真正去向不明的只剩两个:苏巧和柳红娘。
红褐色粉末也没有被一句“茜草”直接写成职业,染坊师傅只认出它常用于红染,却不能证明女尸一定是染工。周记染坊主染灰兰,后院却也存过少量茜草;搬运、晒料、清锅的人都可能碰到。白芷让验尸官把“红染女工”改成“生前长期或近期接触茜草”,只多几个字,范围却完全不同。她不愿再让一件物证替人补完整人生。
苏巧三十一岁,旧工册上写后颈有疮、右后牙缺失多年、脚底有烫伤,看起来最像。可她十岁的女儿却说,母亲两边牙都能嚼硬豆,后颈没有疮,只有一颗极小的红胎记。再查旧工册,记录出自一个三年前已死的账房陈平。苏巧那些“缺牙、旧疮、烫伤”的特征,很可能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苏巧的丈夫早死,女儿又只有十岁,验尸官一度担心孩子记错。白芷没有拿“孩子记忆不可靠”一句话把证词压掉,而是去问收养她的染坊东主、邻舍和旧医铺。几个人对“苏巧两边牙都好”的说法能够互相对上,只有那本出自死人账房的工册坚持她早已缺牙。最终不是孩子证明了全部,而是不同来源一起把旧册降成了可疑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