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邓喜娘不认自己的尸(2 / 2)

苏巧的名字从候选栏撤下时,阿六觉得像把人又推回“无名”白芷却说,候选被撤不是名字被夺走,而是我们承认自己还没找到她。一个错名字带来的安慰,比空白更危险。尸体不知道自己叫什么,活人却会因为那一行错字被牵连、被认尸、被追责。空着难看,也要先空着。

白芷没有把苏巧的名字涂掉,只在候选栏后写:旧工册特征来源可疑,家属记忆与新伤冲突,不足认定。

“那尸体又没名字了?”阿六问。

“原本就没认出来。”“刚才差一点。”“差一点也不算。”

阿六闷了一会儿:“人会不会难受?”白芷看了他一眼:“账不会。人会。”另一名失踪女工柳红娘,三十三岁,牙齿完整、后颈无痣、脚底无烫伤,看起来反而处处不合。白芷却让人去找她弟弟。

柳红娘的弟弟被请来时,没人给他看候选页,更没告诉他女尸有哪些“相合”特征,他只拿到最里层旧衣的针脚拓样。弟弟说姐姐收线总打两个结,眼前这件却是三个;姐姐怕针扎手,习惯把针别在头发里,女尸发髻里没有针,右耳后倒有长期夹细物留下的硬茧。几处都不是铁证,可足够让“最不像的那个人反而最可疑”这种漂亮推断停下来。

我让之后所有家属询问改成封问。每家只说自己记得的,不互相听,也不把缺牙、胎记、针脚这些缺项贴满街。否则我们每公开一种验尸特征,下一具假尸就多一种可照着做的样式。查一具尸,不该变成替做尸的人写尺寸。

柳家弟弟不识字,只认姐姐缝衣时收线的习惯。验尸官把女尸最里层旧衣的针脚拓给他看,他只看了一会儿便摇头:“我姐收线打两个结,这人三个。她还怕扎手,针一直插发里。”女尸耳后倒有长期别细物留下的硬茧。还是不合。

那天傍晚,京城墙上忽然多出一张人形空榜。牙、痣、旧伤、针脚旁全留着空格,最上面只有三个字:请沈安填。

空榜挂出来以后,围观的人起初都觉得是在帮忙。有人写“邓喜娘后颈有痣”,有人写“苏巧缺牙”,有人把另一个失踪女子的胎记也添进去。不到一个时辰,一具原本没人认得的尸体,已经被百姓亲手拼出了牙、痣、旧伤和针脚。没有谁在说谎,可每个人只贡献自己知道的一小块,合起来却正好成为一份更好用的伪尸模板。

我在榜上添实名要求以后,仍有人不服,问为何提供线索还要担责。我没有让他承担尸体日后被伪造的罪,只要求说明线索从哪来。这个区别很重要:责任不是“你说过所以以后都算你的”,而是“你说的这一笔必须能回头找到你”人群散去时,榜上的空格反而比填满更有用。

榜挂不到一个时辰,已经有人往上写。邓喜娘后颈有痣,苏巧缺牙,柳红娘耳后藏针,还有别人的胎记和伤疤。每个人都想帮忙,却在不知不觉间把几个活人的特征拼成了一具更方便冒名的尸体。我没有让人撕榜,只在最上面添了两句:写特征者,先留姓名;若此特征日后用于伪尸,须说明来源。

围观的人很快散了大半。

白芷临走前把空榜又抄了一份,特意保留那些已经被人填过、后来又划掉的痕迹。她说这张榜以后未必还能认出南沟女尸,却能证明一件更重要的事:当所有人都急着“帮一个死人有名字”时,最容易做的恰恰是把几个活人的特征拼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。这个错误必须留下来,下一次才有人知道哪里不能再走。

第二日清晨,榜上仍多出一行没有姓名的字。

——白芷已经认错一次。

我看向白芷,她也看着那句话,神色没变:“我认错什么?”没人知道,可第五榜上写过,毁掉白芷不必杀她,只要让她验错一次。如今,有人已经先替她宣布: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