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方的妻子赵梅,等了丈夫三个月。
染坊每月照旧送薪银,家书也从没断。每封信左下角都有一枚缺口铜钱,是钱方年轻时赌输半月工钱后给自己留的私记。赵梅认得这个记号,也认得信里两个孩子的乳名、娘家搬过哪条巷子。可她其实不认得钱方的字。
钱方十二岁打翻染锅,右掌与虎口烫坏,能拿东西,写字却会抖。他平日左手打算盘,简单数字也用左手记。周记染坊近三个月的大账,却全是极稳的右手字。秋棠把赵梅带到染坊,赵梅没先看人,只看账桌,然后蹲下去摸桌底。
钱掌柜一开始很肯定,近三个月一直看见钱方坐在原桌后写账,而且“用的就是右手”秋棠让他重新坐回原位置:钱方在桌内,钱掌柜站桌外,两个人面对面。钱掌柜指着自己看到的方向说了半天,才发现他把对方的右手当成了自己的右手。不是故意作伪,只是记忆顺着常识补了一格。
赵梅没有因此立刻认定丈夫被换。她蹲到桌下找了一道只有夫妻俩知道的刻痕。钱方每换一张桌,都会在横梁底下刻一条小鱼,说赵家吃鱼不吐刺,理由毫无道理,却正因为没道理,别人很难从公开账里学走。眼前这张用了三年的桌,是同一个。
“不是他的桌。”
称外地受寒,赵梅问过缺钱记。那人答得出,问过两个孩子乳名。也答得出,只有一处不对。钱方从不叫女儿“丫头”一直叫“小东家”因为女儿出生那日,他刚升账房。那人叫过一次丫头,赵梅觉得只是累。没有追问,一个称呼。不足以让妻子怀疑同床十年的丈夫。可与右手、旧伤、桌下无鱼放在一起。足够写:钱方身份至少三个月前出现异常。现周记染坊账房是否为本人,待核。不能直接说周绮便是钱方。
钱掌柜急道:“三年没换过!”
“他每张桌底都刻一条鱼。”“这里没有。”
桌子可能没换,用桌的人却未必还是钱方。
钱掌柜最后一次能确定“那个人就是钱方”,是在去年冬至,钱方替他挡过染锅,右臂新添一道烫伤。之后三个月,他见过同一张脸、同一身衣服、同一个账房,却没再见过只有钱方自己才会做的事。
赵梅更早便见过破绽,三个月前,那人回家时用右手握筷,掌心没有丈夫那块硬烫皮;他还叫女儿一次“丫头”,而钱方从孩子出生起,一直叫她“小东家”当时这些都太小,妻子不可能因为一句称呼、一次握筷,就怀疑同床十年的丈夫被换了。
她后来回忆,那人回家的第一晚就有细处不对。丈夫右掌烧伤后习惯用左手端碗,那晚却很自然地用右手;叫两个孩子乳名都对,偏偏叫女儿一次“丫头”真钱方从孩子出生便叫她“小东家”,因为那天刚升账房,一个称呼当然不够拆掉十年夫妻,可和旧伤、握筷、桌下无鱼放在一起,便不再只是“人会变”
可如今把它们放在一起,足够写:钱方身份至少三个月前出现异常。家书上的缺钱记也被白芷验出问题。真铜印缺口向右,家书上的印却向左——有人不是拿到原印,而是照着纸上的印痕又刻了一枚。至于那些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旧事,来源也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