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钱方三个月没写过字(2 / 2)

缺口铜钱不是手画,而是一枚小印。赵梅从家里取来真印,两枚一压,方向正好相反。有人不是偷了原印,而是照着纸上的印痕重新刻了一枚,所以盖出来左右翻转。家书内容却仍然有真事:孩子乳名、旧赌账、赵梅娘家搬过哪条巷子,全都没错。最终找到的缺口在床下砖缝——钱方那本记满家事的小账不见了。换一个人之前,对方先把一个人的日常偷走。

宗正寺旧纸库的门,没有锁。这比锁着更麻烦,门上贴一张新纸。欢迎沈安,阿六看完,后退一步。“公子。”“嗯。”“她知道您今日来?”“知道。”“那还进?”“先验门。”他松了一口气,至少不是直接进。旧纸库在宗正寺西北角,独院。两道门,第一道门锁被完整卸下。不是撬,螺钉按顺序摆在墙边。第二道门半开,门槛无新脚印。院内积了一层薄灰,只中间扫出一条路。像特意告诉我们从哪里走。

钱方在床下砖缝藏着一本家用小账。如今砖缝是空的,身份换人之前,对方先偷走了一个人的日常。钱方失踪前三日,还押过一辆“废纸车”账面写送棺材铺,车夫却说,车最后进了宗正寺旧纸库。车夫只记得那张脸,不记得他用哪只手,也不知道是不是三个月前那个真钱方。赵梅听完,没有骂他。

她自己也被一张熟悉的脸骗过。我们因此没把“见过钱方”再当成一个完整事实,而是拆成:见过脸、听过声音、见过旧伤、知道私事、做过只有本人会做的习惯。同一个名字后面,第一次出现了这么多不同的问法。

那里早已停用,堆的全是历年作废礼仪稿、旧丧仪、报废宗谱与未发出的死讯。真纸、旧印、旧字,还有很多人自己都忘掉的过去。皇帝看完京报,当日返京。父亲回青峡,母亲留永安。我晚一日再走,以都察院查旧纸库的名义回京,不随御驾,也不随父亲。

宗正寺旧纸库里最值钱的并不是银票,而是被所有人认为已经作废的真纸:旧丧仪、废宗谱、未发出的死讯、历年礼制底稿,还有大量带真印痕的空白边页。要造一张完全假的公文很难,要从这些真东西里剪一段再拼起来,却容易得多。周绮一直留原件,不是尊重原件,而是只有看着完整事实,她才知道该剪哪一块给别人看。

我们还找到同一件事的多套预写解释:皇帝回京可以写“自证清醒”,不回可以写“畏查”;我随驾可以写“护君”,不随又能写“与皇帝生隙”纸在事情发生前就准备好,之后无论谁选哪条路,都能被塞进其中一页。母亲因此让四个人分开走——不是为了逃解释,而是让真实目的、路线和同行人先公开,至少让以后的人看得见我们为什么这样选。

临行前,母亲握住我的手腕:“晚一日,不只是为了避开‘随驾’两个字。皇帝先到,周绮会先动。你在后面,才能看见她想让你追什么。”我点头,宗正寺旧纸库第二日开门。

开库前,皇帝、父亲、母亲和我已经分开。周绮显然希望我必须选择站到谁身后:随皇帝便是护君,去青峡便是少主,留永安便是为母。母亲却让我晚一日回京,单独以都察院查旧纸库的名义走。路线、目的和同行人提前公开。解释当然仍可以被别人编,但至少原账里先有我们自己为什么这样走。

旧纸库第一道门甚至没有锁,螺钉被整齐地摆在墙边,门上贴着“欢迎沈安”越像邀请,越不能照对方安排的路线走。燕小乙先从屋顶验,韩枫的人查墙灰和排水沟,我们从侧窗放进装沙木偶,再用长杆推门。最后什么杀人机关都没有。周绮需要的不是把我杀在库里,而是让我亲自走进她准备好的解释里。

里面没有一张能直接定罪的“总账”,只有成百上千份可以被重新拼起来的真东西。最深处放着几套已经写好的解释页:同一件事,能提前准备成忠、逆、病、乱四种结论。还有一张旧疫亡证明,柳月,病死。

旁边压着白嵩的补页:柳月是假名,兰月仍活,三十日内应还名。

十一年前,白嵩用一张假死账救下兰月,却借用了一个真正死去、至今无名的女人的位置。后来周绮找到这张页,把“三十日”改成了“暂缓”兰月活下来了,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却被她借走了十一年。而周绮在旧页后留了一句话:

若白嵩有罪,他救人也是罪。若白嵩无罪,你们凭什么判别别人的假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