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证散去后,周绮没有回牢。她要求补口供,第一句便是:“钱方不是我。”
“周绮呢?”“也不是原名。”“那是什么?”“一个验账位。”
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没有余地。
过去很多人以为周绮是一个女人,一张脸,一条从王氏延续到今日的线。可她承认,至少不止一个人用过这个名字。她自己用过钱方,也用过周绮;真正的钱方被顶替后去向不明。
“你的原名?”
她沉默,我没有催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以后再还。”
“这次不行。”“为何?”“因为你已经用别人的名字让三个月的人相信钱方还活着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她也参与,也选择。也救人,也让假账活了十一年。我问:“为何三十日后扣第五页?”“先皇后病重。”“王氏开始清宫。”“兰月一旦还名。”“所有经手人都会暴露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王嵩掌内库。”“再后来?”“白嵩死。”“再后来?”“没有合适时候。”“十一年里一次都没有?”她沉默。“你每次都能找到继续假的理由。”“因为危险一直在。”“还是因为。”“假账一旦还原。”“便证明你当年做的不是纯粹验账?”
“使用名可以先记,原名暂空。”白芷在旁边说,“空不等于免。”
周绮看着我,眼神很静。“沈安。”“你以为我怕承认救人?”“你怕承认。”“你救了一个人。”“却也害她十一年不能叫自己。”“你怕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。”“不是怕。”“那是什么?”“不能。”她终于说出真正答案。“账不能这样写。”“为何不能?”“这样写。”“以后每个造假者都有理由。”“每个封账者也都有理由。”“每个杀人者都能说自己救过谁。”“所以你把理由全删了?”“只留结果。”
周绮这才点头。
随后她承认了第二件事:柳月那张假死账,白嵩只写到能让兰月逃出去的程度,后来为了让它通过王氏内核,有几处日期和见证,是她亲手补的。
她承认的不只是“补过几处”当年的疫亡证明有三处一眼便可能被守门人挑出来:死亡时辰晚于尸车出门,白嵩错用了冬印,焚尸灰重也少半具。何绣把时辰提前,换成夏印,又把灰重差写作疫尸脱水。若她什么都不做,兰月很可能在南门被开棺。她却仍坚持:“我修的是账,不是救人。”
“所以你也参与救兰月。”“我参与改账。”“结果救了。”“结果是结果。”
兰月当场问她:“若你不想救,可以揭。”何绣没有回答,她能承认自己换过印、改过时辰,却不肯承认结果和自己的选择有关。因为一旦承认“我确实救过她”,便必须同时承认另一件更难受的事实:自己后来也把同一个人关在无名里十一年。对何绣来说,两种结果同时为真,比认下一项罪更难。
“你很讨厌别人替你写动机?”“你不讨厌?”
我没回答,第三件事更重。她承认自己当年知道“三十日还名”没有执行,却一直保留着那页,没有公开。她怕一公开,王嵩会顺着兰月找到更多人。我问:“你既然能另外给无名女尸留页,为什么不能给兰月设一个更清楚的期限?”
最初几次暂缓都有具体危险:王嵩查活页、先皇后病重、白嵩失势。可再往后,理由越来越短,最后只剩“仍危险”何绣自己也说不出哪一年重新核过兰月是否仍会因还名而死。保护一旦不再复核,就会从一扇临时关上的门,变成只有外面的人有钥匙的牢。
“当时每一个期限都可能被王嵩等着。”“所以你把期限拿掉。”“是。”“后来王嵩死了呢?”
她没有立即答,这才是那十一年真正难写的部分。最初的危险可能是真的;后来危险变了,暂缓却没有跟着重新验。保护人的门,最后仍旧从外面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