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内门离长宁宫不远,皇帝却没有立刻冲回去。他先让孟准、刘慎、两名与他无亲无故的门官各自问了一件当下的事,再让书吏记时辰。萧景衡能辨人,能说明刚查到的冯喜筹,知道自己站在北内门,不知长宁宫为何响铃。
“不知道”也写。
“你签过赵岐?”我问,刘慎道:“没有。”“签过什么?”“代值医官。”“旧方署赵岐。”“你在宫?”刘慎道:“当值医官判不宜留原宫。”“御前验药人确认。”“北内门备路。”“三方齐。”“无需等圣旨。”“为何?”“病中不能等。”“皇帝若不同意?”“神志清醒便不移。”“谁判清醒?”“医官。”“皇帝说自己清醒。”“若病中言语混乱。”
“不能只听。”这就是问题,一个人只要被写成病中。他的反对也能成为病证,皇帝说不移。可以解释为清醒拒绝,也可以解释为病中躁动。最后仍由医官决定,而医官若只写代值。责任继续落在死人赵岐。“冯喜由谁签?”刘慎指向北内门值房。“当值副校尉。”“今日谁?”“严拓。”名册上有严拓,人也在。三十八岁,右眉有旧刀伤。他承认签过冯喜。“为何不用自己名字?”“旧例只认冯喜木记。”
这一次没人替他补,我们赶到长宁时,急病页已经发出去。纸上说皇帝在半个时辰前突然昏厥,拒绝移动者以抗病中御令论;同时要求暂停昭宁公主入内,停止我的御史权,三日不视事。可那半个时辰,皇帝一直在北内门。
“没有木记。”“宫道各门不放。”“你觉得合理?”严拓道:“我只管路。”“医官与御前都签。”“轮不到我判断皇帝病真假。”又是只管一段,我问:“最近一次何时签?”“昨夜。”“皇帝有急病?”“没有。”“那为何签?”“备用转运。”“谁令?”“供仓送来两斗急病粮。”“按例粮先到。”“路便先备。”“所以粮到了。”“你便签皇帝可能要移宫?”“不是移宫。”“只是备路。”“路备到哪里?”
急病页先于“病”本身离开了长宁,拉铃的是一个小内侍,宫里也叫小禾。他说有人拿着魏直断牌告诉他,陛下已倒在内殿,赶紧拉铃。
“西内苑。”“不是长宁宫?”严拓脸色变了,他取出旧路线图。原线从正宫到长宁,皇帝如今住长宁。按理旧线已经无用,但三个月前有人改过。起点长宁宫,终点西内苑静安所。改线文书有宗正寺与太医院双签。签名:林平安,赵岐。林平安负责宗室病居礼制。赵岐负责医,两人都不该活着办公。文书却真用了宗正寺旧纸。赵岐医印也真。“严拓见过谁送文书?”“一名内侍。”“名字?”“冯喜。”
“你见到陛下了吗?”萧令仪问。
阿六站在后面道:“冯喜自己送自己的路。”严拓脸更难看。“那人报冯喜。”“多大?”“二十多。”“手?”“左手拿文书。”“走路?”“正常。”“声音?”“偏尖。”可能是内侍,也可能是假声。他将文书送到北内门,严拓见宗正寺与太医院印。又有冯喜木记,便改了路线。没有问皇帝知不知道,因为只是备用。备用最容易留下,不立刻杀人。也不立刻用,等真正需要时。所有人都会说早已如此。
“没有。”“见到医官?”“没有。”“为何拉?”
小禾低头:“牌是真的。”魏直已经死了,牌当然也是真的。皇帝让人把小禾放开。
“抄件?”“长宁宫一份。”“北内门有没有?”“不该有。”严拓从备用车里取出一张折页。医官栏写:萧景衡返京后疲倦、心悸、夜眠不安。宜静养,刘慎签。每一个字都真,后面却另接一行:若再发眩晕。移静安所,这一行不是刘慎字。也没有另签,折页方式却将两段压在同一页。不展开,像一份完整医嘱。刘慎看完。“后面不是我写。”“前面是?”“是。”“纸何时离手?”“长宁宫抄录。”“谁抄?”
“他拉铃有责,先记。别把死人的牌算成他的脑子。”
白芷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点意外。急报既然已出,只派一张“朕没病”的新纸不够,旧报先到,四门与各官署都会按先到的东西行动。皇帝于是做了一件他自己最讨厌的事。每半个时辰,重新证明一次自己还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