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只剩你自己说。”“对。”她竟然点头。“所以出生这一笔,先写待验。”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。母亲没理。她没有因为自己是母亲,就让所有人必须相信她的记忆。
这大概是十七第一次见到有人明明可以用身份压住他,却主动把自己的话也放回证据里。白芷已经开始验那张还名页。纸是真的旧。至少底层很旧。最早只有两个字:十七。
之后有人不断往上加。男。约八岁。右手惯用。善记人。再后来才有:原名沈安,父沈烈,母顾青禾。更后面还有我的官职、左肩旧伤、驸马。墨色分了至少三层。
最后一层,不超过三个月。白芷把拓片摆开。“原页是真。”十七抬眼。“原名是后写。”他脸上第一次没有什么表情。“左肩伤也是三个月前?”我问。“是。”
“谁伤的?”“我自己。”阿六倒吸一口凉气。十七扯开衣领。那道伤的位置与我很像,长度甚至只差半寸。可疤色还新。“给了刀样。”他说,“伤长三寸七分,位置在左肩后。我照着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“否则不像沈安。”“声音呢?”“伤嗓药。”“字?”“练了七年。”“我的旧事?”“很多纸。也有人问过认识你的人。”“你知道的第一件私事是什么?”
“你第一次杀人后没有回家。”我看着他。“那你为什么还答面?”十七低头。“我怕说不知道,她就不会认我。”这句话落下来以后,旧仓前反而更安静。他不是想骗得多高明。
他只是从小被教会了一件事:只有把空白填满,才有资格继续存在。白芷把那张纸重新压好。十七盯着最上面那行“原名沈安”,问母亲:“如果这不是我的名字,那我叫什么?”
母亲没有替他取。她说:“十七是别人给你的数字,但也是你活过来的东西。你可以先用。以后叫什么,你自己定。”“数字也算名字?”“至少比抢别人的名字强。”
阿六没忍住,点了点头。我把一张空纸推过绳线。“写吧。”十七没有立刻接。“写什么?”“先写今天。”“今天是什么?”“你没搬走永安的账。”他看了我很久。
终于低头,在纸上写下第一行不是练我的字。十七。第二行,他停了很久。然后写:我知道副印已废,仍用了它。这一笔写完,他的手有点抖。不是因为像不像我。
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,用自己的名字,认自己做过的事。他把笔放下,忽然问我:“你恨我吗?”“为什么恨?”“我来抢你的名字。”“名字又不是米铺最后一袋米。”
“那你不怕?”“怕。”他像没想到我会答得这么快。我指了指他的肩。“怕有人能把一个人练到愿意自己割这一刀。也怕以后他们再拿我的名字,让别的人做更多事。”
十七低头看伤,没有说话。母亲让人给他安排住处,就在旧仓旁边。门外有人守,却不落锁。真玺移卷的事没查完,他暂时不能离开永安;但这不等于先把他当犯人关进去。
阿六替他抱被褥时还很不习惯,一路回头看我。“公子,真让他住?”“不然呢?”“万一半夜跑了?”十七在后面道:“我不会。”阿六立刻问:“凭什么信你?”
十七顿了一下。“不凭。你可以守。”阿六反而没话了。当天夜里,燕小乙没有去守十七。他围着那四辆证车转了半宿。天快亮时,他把我从床上敲起来,手里拎着一块刚撬下来的车板。
“沈大人。”“什么?”“车是空的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可空车不该这么重。”他把车板翻过来。夹层里露出一叠压得发黄的纸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