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两个沈安(1 / 2)

旧仓前围了很多人。我和十七隔着一根绳站着。这场面若让京城那些说书先生看见,大概能编出十个版本。什么双生兄弟,什么沈烈当年风流债,什么王氏狸猫换太子。

好在母亲不听说书。她只看纸。“先别认。”她说。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,也不是对十七说的。是对所有人。林桓接过那张“还名页”,没有递给任何一方,只放到中间验桌上,四角压石。

母亲又道:“你们两个,先说今日做过什么。”十七看我。“你先?”“可以。”书吏开了两页。一页写沈安。一页写十七。不是一真一假,只是各自现在报的名字。

我把路上的事说了一遍:从京城来;持皇帝私印通行页;带六名都察院差役、白芷和阿六;未调兵,未发移卷令,也没有权只凭对方像我就拿人。母亲问:“还有呢?”

我想了一下。“收到第一封急报时,我以为他会跑,让北门加了人。”“结果?”“他没跑。三名商旅多等了一刻。”书吏提笔记下。十七看着我:“这也算?”“耽误是真的。”

“你又没抓错人。”“那三个人也不是来永安陪我查案的。”他没说话。轮到他。他持真玺诏、都察院移卷令、巡案副印入城,使用沈安姓名;要求移动公开账原件;没有拔刀,没有进仓;顾青禾阻止以后,他没有强行执行。

母亲问了同样一句:“还有呢?”十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知道巡案副印已经废了。”周围忽然安静。阿六先没忍住:“知道还用?”“废印不能行权。”十七道,“但是真的。能让人开门。”

这话很诚实。也很麻烦。“谁教你的?”我问。“验账人。”“周绮?”“她说周绮不是一个人。”“你见过她?”“没有。”“那怎么传话?”“五结线。”又是五结。

一套规矩只要活得比发明它的人久,人死不死,反而没那么重要。我指向验桌上的旧纸。“你为什么信这张?”十七看着它。“因为它比我记得自己更早。”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最早的记忆只有数字。”这一次,他说得很慢。一间没有窗的屋。十九个孩子。没有姓名,只有一到十九。十七是他。他们最早学的不是杀人。是看人。看谁用哪只手拿筷,走路时哪条腿先迈,喊“娘”以前会不会停一下,说谎时会先摸袖口还是先低头。

后来学记路、学口音、学写字。再后来,学一件更奇怪的事。补。“不知道的地方,要补成最合理的。”十七说。我听到这里,忽然想起那碗面。“所以我娘问你吃了什么,你答面。”

“是。”“为什么是面?”“你少年时在西南。军中最常见的是饼和面。她既然问回家以后,家里更可能有热食。”阿六听得嘴都张开了。“这也能算?”十七看他:“教过。”

我没笑。他不是猜得不够聪明。恰恰太聪明。他从小就被教着相信,空白是一种错误。只要不知道,就应该尽快补一个最合理的东西进去。十岁以后,十九个孩子只剩十二个。

“剩下的人死了?”白芷问。“不知道。”十七说完这三个字,停了一下。像第一次觉得它可以单独成为一个答案。“有人告诉我们死了。床位空了,名字进死人组。我们没见过尸体。”

“十二个人后来都有名字?”“都有能用的名字。”陈平。林平安。魏直。杜横。还有沈安。有人不止一个。十七得到“沈安”,是因为他的身形最接近一份旧身册。

册上写:沈烈之子,顾青禾所生,幼时失踪。母亲一直没说话。直到这里,她才问:“谁告诉你,你是我儿子?”“很多人。”“谁?”“不知道名字。”“你自己记得我吗?”

“不记得。”“记得沈烈吗?”“不记得。”“那你知道自己是不是我儿子?”十七看着她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我只知道,从小有人告诉我,我是你们留下的另一个儿子。”

母亲点头。“我只生过一个活着离开产房的男婴。”十七立刻问:“谁能证明?”这句话问得不客气。却问得对。母亲没有发怒。“产婆死了。顾家老仆也死了。沈烈当时在军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