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我还是让人先把“真信”三个字压住。皇帝问:“还要验什么?”“它什么时候写的。”“字真还不够?”“陛下的真玺刚丢过。”皇帝不说话了。这句话现在很好用。
三处旧档最后把时间压在先皇后第一次使用第三剂后的第二日。那时候她已经醒过一次。而第一次第三剂,是她自己要求的。这点很重要。先皇后病重以后,常常一天只醒一两个时辰。她发现宫里开始替她“理解”意思。
她说想见昭宁,有人会添成“召昭宁监侍”。她说账不要封,有人会写成“所有宫账立即公开”。她有一次气得把笔摔了。然后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。借皇帝的声音。
不是假传圣旨。是借御前的传声铜管。当时皇帝正与边将议事,她让照月拿着一张纸去御前,说只借一刻。皇帝问借什么。她答:“借你让人不敢改我原话的那口气。”
阿六听到这里,小声道:“先皇后挺会说。”萧令仪没有笑。照月继续讲。皇帝最后真的去了。隔着屏风,先皇后说一句,皇帝复一句。不是以皇帝名义下令。只是让所有记录的人同时听见两个人说同一件事。
第一句:十九个孩子仍活着的,不得写死。皇帝复述。第二句:想离开的,可以离开。皇帝复述。第三句:用过别人的名字,不等于以后必须继续用。皇帝又复述。
第四句:今日只记本人意思,不许替以后的人加一句“娘娘本意”。说到这里,照月停了。皇帝脸色很难看。“朕说过?”“说过。”“为何朕不记得?”“十一年了。”
“还有?”照月点头。“最后一句,是娘娘看着您说的。”“什么?”“以后若我死了,你也别替我继续说。”外殿安静。皇帝很久没动。我突然明白,为什么后来会有“醒证”。
先皇后不是想找人替她说。她恰恰想留下一个办法,让别人知道哪句话真是她当时说的,哪句话是后来的人借她的名字补的。可这套东西最后还是被用反了。“第一次第三剂为什么用?”我问。
照月拿出另一张旧页。先皇后当时写:我需要醒一刻,交十九童活页、守声自认页、开账指令。医官范吉认为原方醒不过来,乔素建议加极少量乌藤。护心药保留。
只用一次。风险写得很清楚。先皇后在知道危险。她自己要醒。第一剂第三方的责任,就是按她本人明确同意的范围去做。
“后来她醒了多久?”“不到一刻。”“够做什么?”“盖活页,见昭宁,交守声匣。”萧令仪终于开口:“见我说了什么?”照月看她。“让您回去睡。”萧令仪眼睛一下红了。
阿六低下头。没人再问她当时几岁。有些问题不用写进总账。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“娘娘说停。”“谁听见?”“我。乔素。范吉。还有屏风后的醒证。”“一号?”
照月摇头。“不是如今这个一号。当时醒证轮换,编号只是位置。”这又是一层麻烦。我们已经开始习惯把数字当人。可数字有时只是位置。先皇后说停以后,照月把停药页送入药房。
药房回了一张收讫。第二日,却又开了第三剂。“为什么?”皇帝问。照月没有替任何人解释。“我不知道。”“你没去拦?”“去了。”“结果?”“门关了。”
“谁关的?”“御医说,陛下有令。”皇帝猛地抬头。“朕?”照月从匣底拿出一张旧抄页。上面写:陛下口谕,皇后神志不定,仍按既定救治。没有皇帝签字。也没有玺。
只有醒证记录:御前已知。阿河站在门边,看见那四个字,脸色一点点白下来。十一年前,先皇后借过一次皇帝的声音,是为了让别人不要改她的话。
第二天,有人又借皇帝的声音,把她亲口说的“停”压了回去。而那一次,皇帝本人可能根本没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