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三号以前,我们先把十九个人重新列了一遍。不是列任务。是列人。这件事比想象中难。因为过去所有留下来的册子,都习惯在数字后面写“能做什么”。一号,醒证。
三号,试药。五号,女官替位。九号,驿路。十二号,军令。十七号,家证。十八号,认尸。写得像十九件工具。白芷把这些全划到第二栏。第一栏只写:现在在哪里。
活着没有。自己叫什么。若不知道,就空着。阿六看着一排空格,很不习惯。“这么空,像没查。”“本来就没查到。”白芷道。“以前不是都有名字?”“很多是别人的。”
沈路的旧页上曾经写过陈平。十七也用过林平安。阿河甚至有一页直接写萧景衡。名字越多,反而越看不见原来的人。第一天查到的,是十八号。人死了。至少账上死了五次。
一次写疫亡。一次写迁棺。一次写江北女尸。一次写王氏内侍。最后一次,写成“无名尸已焚”。五张纸互相打架。我们没选其中最像真的那张。先去找尸体。最后在太医院旧废园里找到一具少年骨骸,年龄、断过的左腕、两颗并生牙与十八号早年身体记录相合。
不是绝对。但足够把“他一定还活着”放下。第二个找到的是五号。活着。在城南给人缝衣。她如今叫吴衣。看见都察院差役时,第一反应是把门关上。我站在门外问:“不想见?”
里面道:“不想。”“那我们走。”阿六回头看我。“真走?”“她没犯现案。”“可她是十九童。”“这不是罪名。”走出半条街,门从后面开了。吴衣站在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们不抓?”“暂时没有理由。”“那你们来干什么?”“问你愿不愿意说明以前的事。”“不愿意。”“好。”我转身。她又叫住我。“如果只说我自己的呢?”
“可以。”于是我们在她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。她不说王氏,不说别人,也不帮我们认三号。只说自己。九岁进无窗屋。十岁开始学女官走路。十三岁第一次用死人名字进宫。
十六岁逃了一次,被抓回去。二十岁以后,负责替病中宫人签“仍可当值”。三年前彻底离开。“谁放你走?”“没人。”“那怎么走的?”“我把自己的死人页偷了。”
她从柜底拿出一张烧过半边的纸。上面写:五号,病亡。“他们都以为我死了。”“所以你才能活。”“嗯。”说到这里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“挺讽刺。”确实。一个人想做自己,先得在别人的账里死一次。
吴衣知道三号。但只知道以前。三号是十九人里最怕苦药的那个。偏偏被分去学药。每次试药都吐。后来有人教她,吐也要先记味道。“她叫什么?”“不知道。”
“最后见她呢?”“先皇后死前一年。”“在哪里?”“长宁药房。”“她说过什么?”吴衣想了很久。“她说,有人让她记三种味道。”“哪三种?”“苦,麻,回甜。”
白芷的笔停住。第三剂旧方里,原本有醒神药,入口先苦,后麻。没有回甜。会回甜的是乌藤。那是强提心脉的药。用得极少还能救急。用多了,心脉受不住。“她后来呢?”
吴衣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这一次,没有人逼她补。回宫后,白芷把十九格更新了一次。阿河,自报活。沈路,自报活。十七,自报活。吴衣,活,不愿公开过去大部分内容。
十八,高度确认死亡。其余十四格仍空。皇帝看了很久。“朕以前最烦看空册。”“现在呢?”我问。“还是烦。”“那就对了。”“什么对?”“烦不等于能乱填。”
皇帝冷冷看我。“你最近越来越像白芷。”“臣也很难过。”白芷正好在门外。“我听见了。”“臣更难过了。”阿六笑得很开心。当天夜里,照月从皇陵送来一只旧匣。
不是十九童活页。是一封先皇后没有发出去的信。信封上只有四个字。第三剂后。里面第一句话:若我再醒,先问我是否还要。
先皇后的信很短。越短,越难看。若我再醒,先问我是否还要。若我不能答,不得替我答。若我说停,第三剂即停。信纸是她自己的。墨也对。照月认字,白芷验纸,宗正寺旧档能对上当年领纸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