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王蘅送出的纸上,除了“五十七名旧兵”,还有一个名字。零号。阿六看完,第一反应是:“又来?”我也是。十九个人已经够多,再来一个零,很容易让人怀疑写账的人小时候算术不好。
可白芷把那张纸放到灯下,只看了一会儿便道:“零不是第零个人。”“那是什么?”“空位。”纸边有十九个旧孔。正中另有一处后来补的孔。零号不是孩子。是给任何拿到全页的人留的位置。
十九个人被拆成药、声、路、军、家、尸等不同功能。最后总要有人把他们重新接起来。那个人没有固定名字。谁拿到全页,谁就是零。“周绮?”阿六问。“可能。”
“王蘅?”“也可能。”“沈安?”我看他。阿六立刻道:“我就是随口。”可他随口问中了最麻烦的一层。第五张榜一直在把“不肯只认一个”的人往我这里推。
如果所有人最后都觉得,皇帝会偏、沈烈会偏、顾青禾也会偏,只有沈安愿意听所有版本。那我就是最方便的零号。我甚至不用被冒充。只要大家愿意把最后决定交给我。
这比十七长得像我更危险。我把那张“零号”页推远了一点。“先查五十七人。”皇帝问:“为何不是先查零号?”“零号没脸。查不出来。”“所以?”“查它要用什么。”
五十七名旧兵,就是它准备拿起来的第一把刀。皇庄第三仓每月仍发五十七份旧役口粮。名册没有姓名,只有木牌号,一到五十七。王蘅的说法很完整。石有年掌着王氏旧兵。
五十七份粮,对应五十七个无名军。父亲的弑君令原件仍在。三个沈安线又都被启动过。只要石有年拿其中一个沈安的名字召旧兵入京,王氏最后一场兵变就齐了。
听起来太顺。顺得我有点不信。皇帝问:“封仓吗?”“先不。”“为何?”“封了以后,我们只会知道没人来领。”“那你想知道什么?”“谁在吃。”第三仓照常发粮。
只多一张领取页。不问你是不是旧兵。不问原名。只问谁来领,给几个人吃,牌从哪来,有没有人逼你。第一日,五十七份只领走二十一。
第二日,又领十三。第三日,剩二十三份没人来。真正由壮年男子领取的,只有八份。其他是老妇、孩子、残兵家属、皇庄雇农。有的牌早被旧兵留给妻儿。有的卖过。
有的拿去抵债。一块“兵牌”,十几年后已经变成了饭票、欠条、遗物,什么都有。就是未必还是兵。阿六看着名单。“所以没有五十七个人?”白芷道:“只知道五十七份粮,不等于五十七个人。”
王蘅听见这句话时,脸色很不好。因为她也犯了和我们一样的错。看见一份兵粮,就补成一个兵。看见五十七份,就补成五十七个死士。第十二号牌是个老妇来领。
她丈夫八年前便死了。她拿粮养两个孙子。我问:“石有年来过吗?”“每年冬天来。”“今年呢?”“半月前。”“说什么?”老妇想了想。“说牌若被查,不要跑,把粮退回去。”
不像点兵。更像拆线。第二十七号牌是个瘸腿男人。他确实当过王氏无名军。左膝废了,骑不了马。石有年半月前也来过。问他:“若有人拿沈安的名字叫你入京,去不去?”
他答:“不去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我连沈安是谁都不知道。”石有年让他按了手印。另外七名还活着、仍能行动的旧兵,也有类似一张。有人说老了。有人说怕。还有一个说得最好。
“王氏死了,还要我替它活?”我让书吏原样记。五十七块牌重新查过,目前能确认曾是无名兵的十九人。死亡八。伤残六。失联三。仍有行动能力的两人。没人收到入京命令。
第九号牌背后却有一道停线刻痕。三短一长。石平——十二最后给自己取的新名字——一眼认出来。“教军的停线记。”“什么意思?”“不听总名,各自归户。”
我看着那四道刻痕。石有年在半个月前,已经开始拆自己以前留下的东西。他为什么突然拆?答案在第四日送到。一个包裹。里面五十五块木牌。少的两块,正是两个仍有行动能力的旧兵手里。
他们不肯交。理由也很直接。“这是朝廷欠的,不是王氏赏的。”这句话成立。他们当年没有正式军籍,伤残不入册,家属也没正常抚恤。兵牌可以废。欠的钱不能跟着一起废。
包裹最底,是石有年的信。字很粗。我教十二做沈安,有责。我替王氏练无名兵,有责。五十七人没有奉令入京。我持弑君令抄件,不持原件。不以此令杀萧景衡,也不以此令杀沈安。
旧兵家属尚未拆完牌,十日内到案。皇帝看完问:“十日不来呢?”“按旧罪追。”“不先定叛军?”“不先。”“你不怕他拖?”“怕。”“那还给十日?”“他正在把五十七个可能被我们误抓的人拆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