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我还是站在账旁边(1 / 2)

总案公开那天,朝议堂外摆了很多册。没有一本叫总账。先皇后最后三日是一册。江北粮债一册。十九童一册。真玺与病中三日一册。三条沈安线一册。青峡弑君令一册。

王蘅现案、裴慎旧例、我过去替王氏杀过的人,各有各的页。彼此能互相指。没有哪一本能单独拿走,说自己就是全部。阿六沿着一排书案走了一圈,回来问我:“公子,哪本是最后一本?”

“没有。”“那哪一页能告诉我到底谁赢了?”白芷头也不抬:“没有。”阿六想了半天。“那午饭总该有吧?”这个问题终于有人答得很快。

总案公开第三日,皇帝召我去长宁宫。门开着。萧令仪、白芷、阿六都在外面。他现在很少单独召我。不是不信。是怕别人又拿“陛下只信沈安”做文章。我进去以后,他第一句就问:“你还杀不杀朕?”

我愣了一下。绕了这么久,终于又回到第一天。“旧令已经终止。”我道。“朕知道。”“臣也没有新杀令。”“朕问你自己。”我看着他。“有时候想。”门外传来阿六倒吸气的声音。

皇帝没有叫人拿我。“什么时候?”“看见先皇后本人声页的时候。”“还有?”“您问我娘为什么不原谅的时候。”“还有?”“您想用第三剂把自己叫醒签令的时候。”

皇帝冷笑。“想得不少。”“是。”“为何没动?”“杀您不能替先皇后把那句停还回去。”“不能替江北把粮还完。”“不能让十九个人有自己的名字。”“也不能证明我就是沈安。”

皇帝沉默。过了很久,他问:“所以不杀?”“所以这些事不用杀解决。”“若朕以后又封账?”“拦。”“若朕杀你?”“先活。”“然后?”“记您。”皇帝看了我很久。

“朕有时候真讨厌你。”“臣知道。”“知道不改?”“陛下也一样。”他大概真想拿东西砸我。最后忍住了。这是进步。桌上放着一张纸。皇帝自己写的。不是圣旨格式。

也没有国玺。萧景衡可以信沈安。不得以信任代替证据、程序和他人见证。沈安可以质疑萧景衡,不因被信任取得总账权。任何人不得因“陛下只信沈安”,冒用沈安身份、压掉他人证词,或让沈安替皇帝承担决定。

我看完。“陛下自己写?”“朕会写字。”“谁验?”皇帝脸色一沉。我没忍住笑了一下。“孟准验笔。杜成验时辰。昭宁看朕当面写。白芷看墨。”门外阿六探头:“那小的看什么?”

皇帝看向他。“看朕有没有骂人。”阿六认真点头。“骂了。神志相合。”萧令仪终于笑出声。皇帝道:“都滚进来。”几个人进殿以后,他又问我:“你信朕吗?”

我想了一下。“哪一件?”皇帝抬手按了按额头。“你也学会了。”“什么?”“问哪一件。”他看向所有人。“朕以前说,只信沈安。”阿六点头。“这句很出名。”

“闭嘴。”“是。”皇帝继续道:“如今这句话废掉。”阿六又忍不住:“陛下不信公子了?”“不是。”“那是?”皇帝停了一下。“不能只信。”这句话比“满朝文武,朕只信你”难听得多。

也好得多。第一天进宫时,我被那句只信吓得半死。后来又有无数人拿它替我开门、替皇帝压话、替假沈安找身份。现在终于有人把它收回去了。不是收回信任。是收回信任可以替代一切的权力。

我忽然觉得这一趟京城没白来。皇帝把那页递给我。我没有接。“怎么?”“臣不能一人收。”他闭了闭眼。“抄六份。”“好。”“现在能滚了?”“能。”“滚。”

我走出长宁宫时,萧令仪问:“这就是你们男人的信?”“哪一种?”她瞪我。我立刻改口:“大概是。”阿六跟在后面,小声问:“公子,陛下刚才让您滚,算不算神志清醒?”

“你不是已经验过了吗?”他认真想了想。“很清醒。”萧令仪回头。“再说一句,今晚都别吃饭。”我和阿六同时闭嘴。这一点也很好验。

总案公开满一个月以后,很多人终于开始离开审讯桌。这句话听起来简单。做起来很难。查了太久的人,会习惯看谁都像证人。被查太久的人,也会习惯每说一句都先想有没有人记。

阿河搬到京城外的河边住。他学着记水位。给我的第一封信只有三行。昨日河涨三寸。今日退一寸。前日写的答案,今天已经不对。他说河很好。至少不会逼他提前背“准”还是“不准”。

沈路在狱中服刑。每月可以寄一封实名信。不走九号匣。不挂沈安。他第一封信寄给阿河,内容只有一句:京城西驿到牢门,共七百二十三步。阿河回他:河边没有驿站。

两个人就这样开始通信。青归留在永安做木匣。专做一眼能看见底的那种。有人嫌不好看。他说:“好看会藏东西。”这话当然不一定对。但他是匣匠,随他。石平留在青峡验军令路线。

只验自己负责的一段。有一次漏写一个时辰,被父亲整页退回。他没有再补一个最合理的时间。重新去问。吴衣继续开缝衣铺。十九童里还有一个女孩,过去一直只叫三号。

停掉试药以后,她才发现自己喜欢甜,不喜欢苦。后来给自己取名甜禾。阿六听见以后说名字像点心。白芷让他闭嘴。母亲继续在永安还粮。父亲回青峡。两个人偶尔通信。

内容大多不是想念。是互相挑错。父亲写:本月军粮已补三石。母亲回:秤是谁验的?母亲写:木斗磨损半分。父亲回:换。婚没有复。人也没有再被死人页隔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