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我还是站在账旁边(2 / 2)

萧令仪仍是昭宁公主。没有因为母亲之死自动监国。病中继承规则后来改了很多遍。她删掉其中两条最方便自己的。一条是昭宁当然成为第一临时授权人。另一条是皇帝昏迷时宗室必须有一人“代表皇室同意”。

她说:“以后我真要拿权,就在那件事里写清为什么。别先替我占位置。”我觉得很对。没敢夸。夸了她会问我是不是又想省事。我继续做御史。但停主查王氏旧案半年。

理由也很简单。我在里面太深。第一天空下来,阿六问我:“公子,今天查什么?”“不查。”“那做什么?”“不知道。”他很高兴。“睡觉。”我睡不着。最后跑去陪萧令仪看继承新规。

她把一页推给我。“有意见?”我看了半天。“还没看完。”她抬头笑了一下。“难得。”过去我总觉得,不赶紧给答案就是没用。如今发现,“没看完”也可以是一句完整的话。

夜里还是会想死人。父亲的旧令。皇帝的脖子。王氏牢里的刀。还有那四个被我替王氏杀过、至今没能完全证明该死的人。他们的家属继续找。赔偿从我的俸银里出。

萧令仪没替。公主府也没替。有时候我觉得五年太久。她只说:“那便别死。”

五年后。永安三块粮债牌还挂着。皇帝欠的一千石早已实还。父亲军账该补的也结清。母亲个人那七十八石,只剩最后一斗。她还在用父亲留下的十升木斗。斗底那几行字已经磨得很浅。

沈烈制。供顾青禾个人还粮计量。不抵沈烈责任。父亲这次也来了。站牌左边。我站右边。谁都没有替母亲倒。她年纪大了,整斗抬不稳。曹顺帮她抬到仓口。帮忙算工,工钱另记。

最后十升落进粮仓时,声音很轻。白芷验斗。林桓记数。江北见证签名。页上只添一句:顾青禾个人偿还完成。母亲看完:“可以。”父亲问:“牌摘不摘?”“不摘。”

“嗯。”这一次,他没有接着问为什么。五年足够让父亲学会,有些“知道”只需要停在知道。皇帝没来。他发热。病报上终于只写活人的名字。两名实名医官诊治。

萧景衡能辨人。本人选择不远行。普通政务照常。无病中重令。没有赵岐。没有冯喜。没有哪一个死人出来替他醒。阿河看到抄报,在河边回了两个字。知道。这是阿河自己的“知道”。

不进御前。也不替谁开门。规则当然没有让所有人突然变好。皇帝三年前还想单独封一处边账。东华门拒收,要求补事实页和权限范围。他在宫里骂了半日。

第二天还是补了。那次骂人也被阿六坚持记进活证旁页。皇帝知道后又骂了他一次。所以神志一直很好。王蘅仍在重狱。五年里申诉过很多次。其中真有几处更正成立。

不是她做的,划掉。终身重狱也没有因此自动消失。裴慎三年不得掌重令期满,没有回内阁。石有年服刑后留在青峡做受限教员。不再教任何人去练别人的伤。青归最终没找到更早的原名。

后来成了匣匠,成亲前把自己所有旧名页给对方看。对方问:“你到底姓什么?”“青。”“真的?”“我自己取的。”对方把纸还给他。“那就真。”十九童的总页仍有空格。

有些后来找到了。有些没有。没有人因为五年过去,就拿一个死人名字把空白填得好看。我和萧令仪有了一个女儿。小名小禾。不是皇帝赐的。也不是父亲取的。她五岁这年,蹲在粮债牌

“因为发生过。”“发生过就要永远挂?”“重要的先留。”“谁决定重要?”我还没开口,萧令仪在后面道:“别问你爹,他能写半日。”小禾觉得有道理。又去问母亲。

“祖母还完粮,是好人吗?”母亲道:“不是这么算。”她又指父亲。“祖父呢?”父亲道:“一样。”最后指皇帝那块。“外祖父呢?”我说:“也一样。”她皱着一张小脸,显然不满意。

小孩子喜欢简单答案。大人其实也喜欢。好人。坏人。忠臣。逆贼。真。假。一旦有了,很多事就不用再想。可我们折腾这么久,最后学会的,恰恰是不急着把人塞进去。

小禾还不肯停。“爹呢?”都察院外也有我的赔偿牌。五年里已经还完。仍挂着。她问萧令仪:“娘呢?”萧令仪道:“我也有责任页。”阿六立刻插嘴:“我可没杀过人。”

白芷在旁边道:“你延误过三次送证。”阿六脸一黑。所有人都笑。不是账轻了。是账终于不只在最坏的时候出现。也能和一顿饭、一碗面、孩子的问题放在同一天。

仓里煮了面。青归带酒。父亲不喝。皇帝不在,也没人替他敬。我站在仓门口,看着人来人往。父亲最早让我站他后面。皇帝让我站他身边。王蘅想让我站到所有账上面。

母亲当年只说了一句。站账旁边。死人不会回来。有些名字永远找不到。有些人永远不会原谅。皇帝以后还会犯错。我也会。但有人说停时,至少有人能听见。有人说不知道时,不必马上替他补一个答案。

有人想取名字,可以自己写。有人不想回来,门也不能从外面锁。小禾仰头看我。“爹,你以后站哪里?”我看着她。“账旁边。”她点点头。像这个答案很普通。

本来就该普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