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一刻,紫禁城的天还是黑的。
乾清宫外头站了一圈人。
司礼监的太监,六部的堂官,翰林院的学士,还有几个锦衣卫千户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內阁的人来主持局面。
按照惯例,先帝驾崩,內阁首辅应当立刻进宫,草擬遗詔,安排丧仪,然后筹备新帝登基大典。
这是祖制。
也是朝廷运转的铁律。
可今天,內阁没人来。
礼部侍郎潘晟站在台阶下,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官员,压低声音问:“派人去內阁值房催了没有”
一个主事点头:“催了。”
“怎么说”
“说……说阁老们都不在值房。”
潘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不在值房
这个时候不在值房,能去哪儿
他心里有了个猜测,但不敢往下想。
旁边,吏部侍郎杨博轻咳了一声,凑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:“潘侍郎,我听说……內阁那边,昨夜有人提了輟阁两个字。”
潘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輟阁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杨博看了眼四周,又补了一句:“高阁老昨夜召了陈以勤、赵贞吉、袁煒三位进府,到子时才散。张居正没去——说是病了。”
潘晟闭上眼。
完了。
高拱这是要掀桌子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看向乾清宫紧闭的大门。
门里头,是李贵妃和新君。
门外头,是一群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大臣。
而內阁——朝廷的枢纽,天子的喉舌——此刻集体失踪。
这是逼宫。
杨博又问了一句:“潘侍郎,咱们……怎么办”
潘晟没吭声。
他能怎么办
他一个礼部侍郎,管得了丧仪、管得了典礼,管不了內阁。
更管不了高拱。
就在这时,乾清宫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小太监探出头,扫了一眼外头站著的人,然后快步走到潘晟跟前,躬身低声道:“潘侍郎,娘娘有请。”
潘晟愣了一下。
“就我一个”
小太监点头。
潘晟回头看了杨博一眼,杨博朝他使了个眼色——小心点。
潘晟整了整袍子,跟著小太监进了乾清宫。
殿內烛火通明,但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李贵妃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手里捏著一方帕子,帕子的边角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。
她脸色苍白,眼眶微红,但眼神还算镇定。
太子朱翊钧站在她身边,穿著一身素服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十岁的孩子,强撑著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潘晟进门,跪下磕头:“臣潘晟,叩见娘娘,叩见殿下。”
李贵妃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。”
潘晟起身,站在原地,低著头,不敢多看。
李贵妃沉默了几息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:“潘侍郎,外头那些人,等了多久了”
“回娘娘,快一个时辰了。”
“內阁的人呢”
潘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……还没来。”
李贵妃的手指在帕子上收紧了一寸。
“还没来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了一丝苦涩,“他们这是要我拿出遗詔,是不是”
潘晟不敢接话。
李贵妃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已经隱隱有了一线灰白。
再过半个时辰,就要亮了。
她的手指鬆开帕子,然后又攥紧。
鬆开。
攥紧。
反覆了好几次。
最后,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回头,看向潘晟:“潘侍郎,你觉得,如果我现在把遗詔拿出来,会怎么样?”
潘晟的脊背僵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他不敢答。
但李贵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等著。
潘晟咬了咬牙,低声道: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李贵妃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还是不敢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