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这天的早晨，秦风是被剁馅的声音吵醒的。

厨房里，杨桂芳天没亮就起来了，菜刀落在案板上，咚咚咚，节奏很稳。秦风披著棉衣出来，看见麵粉撒了半桌，秦长学正踩著凳子往门框上贴春联，胶水蹭了手背一道。

“起来了“秦长学低头，“过来搭把手，把这边按平。“

秦风走过去，按著春联的边。红纸映著眼，年味一下子就上来了。杨桂芳在厨房喊：“风儿，別光站著，过来擀皮，你擀的薄，我不累手。“

他系上围裙，接过擀麵杖。麵粉沾在袖口，凉凉的，白扑扑的一层。擀皮是个细活，力道要匀，转著圈推，一张皮才能又圆又薄。他小时候嫌麻烦，总擀出方的、三角的，被杨桂芳笑“你这皮能包饺子“现在手法回来了，擀出来的皮，杨桂芳看了直点头：“行，比你爸强。“

秦长学贴完对联，跳下凳子，搓了搓手：“一年就这一回，屋里得有点动静。“他去开了电视，春晚的彩排花絮正播著，声音开得不大，当个背景。

秦风擀著皮，忽然有点走神。

前世，他好多年没这么完整地过过一个年。工作之后，年假短，路远，回去一趟成本高，加上一个人，回去也是冷锅冷灶，不如在出租屋里睡几天。重生之后，这是第二个年，却是第一个在家的。第一个年，他在学校，苏清月陪著，也算是过了，但到底不是这个屋檐下。

“发什么呆“杨桂芳把一团新揉好的面递过来，“皮不够了，赶紧的。“

秦风收回神，低头擀皮。麵粉的味儿钻进鼻子，熟悉得让人安心。

杨桂芳在另一头调馅，葱姜肉末拌在一起，香味先一步飘出来。秦长学没事干，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剥蒜，剥一瓣往碗里丟一瓣，嘴里还跟著电视哼著老歌。秦风忽然觉得，这样的早晨，比他在北京任何一笔赚到的钱，都更踏实。擀完最后一摞皮，他手上全是白，杨桂芳拿湿毛巾给他擦，动作很轻，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
年夜饭是晚上开的。

一桌菜，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燉排骨、炒时蔬，中间一盆饺子，热气腾著。春晚开著，没人真看，就是个声响，主持人笑呵呵地说著吉祥话，偶尔蹦出个熟悉的歌，杨桂芳跟著哼两句。秦风坐下的时候，椅子还是他走时那把木椅，坐垫被杨桂芳新缝了个套，碎花的，有点土，但软和。菜的香味混著饺子的蒸汽，在屋里绕来绕去，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。他忽然饿了，不是那种忙忘了的饿，是闻到家里的味儿，胃自己醒了。

杨桂芳给秦风夹了块红烧肉：“你现在忙，少熬夜。上次电话里听你咳嗽，是不是又熬了“

秦风点头：“没熬，就是那几天天冷，嗓子不舒服，好了。“

“好了也得注意。“杨桂芳又说，“你爸年轻时候也这样，仗著身子骨硬，后来落下病根。钱是赚不完的，人得顾著。“

秦风“嗯“了一声，把那块肉吃了。

秦长学喝了点酒，话多起来。他不爱说自己的事，爱说邻居：“老刘家那小子，今年考上公务员了，笔试面试都靠前；对门王家闺女，嫁到省城去了，对象在银行……“他说这些，不是攀比，就是图个热乎，邻里长短，是这栋老楼里过年少不了的佐料。

秦风听著，没接话，但没觉得烦。以前他嫌这些囉嗦，现在觉得，这才是年该有的样子——有人念叨你，有人惦记你，屋里有烟火，窗外有鞭炮。

春晚进行到一半，秦风起身，去阳台透风。

阳台不大，堆著两盆过冬的兰草，叶子有点蔫，但还绿著。他靠在栏杆上，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来，比特幣四十三美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