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城外八十里,碾盘村。
雪停了两天,檐下的冰溜子还掛著半尺长。
廖鬍子裹著件油光鋥亮的羊皮袄,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菸袋。
烟雾从络腮鬍里钻出来,被北风吹得四散。他盯著院里那棵冻裂了皮的老榆树,眼神有些空。
三天前,又有一批年轻人偷偷跑去投军。
他没拦。
也拦不住。
这已经是今年第四拨了。
前些年萨满一脉不是没出过手。出马弟子请仙家上身,十几號人趁夜摸进鬼子据点,刀砍爪撕,確实弄死过几个哨兵。
可第二天,鬼子的机枪一架,炮筒子一轰,那些请了仙家的后生连跑都跑不及。
去的人,十个里头能回来一个就不错了。
廖鬍子闭上眼,菸袋锅在鞋底磕了磕。火星子溅在雪地上,哧的一声灭了。
他想起那些年轻人的脸。
有的刚满十六,有的连媳妇都没娶。矿脉被挖空了,粮食被抢走了,成村的乡亲被拉去填了万人坑。
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,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
“狗日的世道。”
他低声骂了句,声音闷在喉咙里,像是跟谁较劲。
不是不想拼。是整个萨满一脉就这么点香火了,真拼光了,往后东北这片地界上,连个给老祖宗上坟的人都没了。
院墙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廖鬍子没抬头,只拿眼角余光扫了一下。三只黄皮子从墙根的雪洞里钻出来,嘴里叼著个牛皮纸信封,踩著碎雪跑到他脚边。
领头那只放下信封,仰头吱吱叫了两声。
廖鬍子皱了皱眉。
“什么情报,居然直接送到我这儿来了”
他弯腰捡起信封,扯开蜡封,抖出里面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。
菸袋还叼在嘴里,烟雾熏得他眯起一只眼。
第一行字扫过去,廖鬍子的手指顿住了。
第二行,第三行。
他整个人从门槛上站起来,羊皮袄的下摆带翻了一旁的空酒碗。碗在冻硬的地上滚了两圈,磕在石阶上碎成几瓣。
“苏白陆瑾李慕玄还有天师府的张之维”
他念出声来,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惊意。
信纸上的內容一行行往下淌。松风生化营地被这四个年轻人端了,两百多鬼子全歼,一百多个百姓给救出来了。
开原县城,守备队的佐藤少佐被斩首。铁岭,田所中佐死在办公室里,整个守备大队被打穿。
廖鬍子拿信纸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激动。
“大盈仙人怎么敢的张天师怎么也敢的”
他抬头看向院门外灰沉沉的天,嗓门压都压不住。
“把自己家宝贝徒弟放出来干这种事还他娘的干成了!”
他把信纸往怀里一揣,菸袋也顾不上磕了,往腰带上一別,拔腿就往院外跑。羊皮袄在风里鼓起来,像只展翅的老雕。
別看他一脸络腮鬍、看著像个邋遢中年庄稼汉,那双裹著绑腿的脚跑起来,踩在雪地上快得像撵兔子的猎狗。
穿村过巷,翻了两道梁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廖鬍子衝进三十里外另一处村子。
村口有棵歪脖松,树底下站著个穿灰布棉袍的老者。白髮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,双手拢在袖子里,正抬头看天。
廖鬍子还没跑到跟前就喊开了。
“高师叔!情报你看见没有”
高鹏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面色沉静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已经派人去奉天了。”
高鹏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风声。
廖鬍子喘著粗气停在他面前,手撑著膝盖缓了两息,抬头盯著高鹏。
“派人去奉天做什么”
“拦下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