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廷麟小日子,一直都是过得不错的。
作为东宫属官,事情不算忙,每天的工作,基本上都是给太子爷查漏补缺。
比如说朱慈烺随口下了个令旨,不是说直接就颁布了。
而是随侍宦官首先记录内容,在给东宫属官书写润色。
朱慈烺身边,可不只有丘致中这么一个内侍,是一个六人的内侍团队,都属于内侍这个职位。
丘致中是带头的,叫作贴身内侍。
除此外,还有随侍文书,就是手快写字的,太子爷只要下令,这边就掏出小本本来猛记。
然后是传令内侍,是两个人干。
召见谁,准备议事对外传讯,就是传令内侍。
还有两人负责其他杂务,是一个完整的团队。
东宫属官也是,也是一个完整团队,人数更多,大约有二十多人。
朱慈烺下令,成立蒸汽学堂,那么这些具体的章程,就是东宫属官们干了。
写好后,再给太子殿下过目,然后根据太子殿下的意见增减或颁布。
简单点说,就是一个庞大的秘书团,里面全是年轻的,大约在三十岁左右,大明顶尖的人才。
虽然不跟翰林院一样,要求必须是进士,但最次也是举人才有资格。
实际上几乎全是进士,只有几个举人,有特殊才能才会破格进入。
杨廷麟就相当于秘书长的职位,负责整个东宫属官。
这次听到要传旨孙传庭,便跟太子殿下主动请缨,跑一趟陕西。
杨廷麟就不需要停留湖广了,动作也比吴甡要快,轻车简从,也就带了两队士卒,三十余人就行了。
之所以还要带两队人,主要也是怕路上遇到不开眼的盗匪。
这年头,活不下去,抢劫的太多了。
陕西。
杨廷麟再次过来,有些唏嘘。
在南京这样的繁华安定的地方生活久了,再到陕西这边来,感慨异常。
南京百姓看到的,是精气神十足,近些时日,随着太子新政落地,大部分还是能吃上一口饱饭的,路上行人见不到什么菜色。
但在陕西这边又不同,多数还是瘦骨嶙峋,衣衫褴褛。
不过整体还算是安稳。
孙传庭虽然病重了,但所有事也不只是靠着孙传庭,本身就有一套成熟的将领班子,军队建制。
而且秦军大多是陕西本土子弟,乡土羁绊极强。
大量士兵是关中本地人,家眷妻儿都在西安、潼关、陕北。
外面一边是满清虎视河南,一边是李自成坐拥西域万里,一旦秦军溃散,关中就要遭兵祸,家人会遭到屠戮劫掠。
士兵不敢随便哗变、逃跑。
溃散等于家破人亡。
这是最硬的现实枷锁。
就算主帅病重,为保全故土家人,大部分士卒愿意继续守土。
人心浮动还是有的。
私下议论督师病情,担心督师一旦病故,何人来接掌大军。
将领各有盘算,有的人想保存实力,有的人畏惧满清战力,对未来战局心里没底。
底层士兵听闻主帅重病,对前途迷茫,士气低迷不少。
西安都督府。
杨廷麟来这里也算是轻车熟路了。
“杨兄,怎劳你前来了。”
看到杨廷麟,孙传庭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“督师,不可这般,先歇息好,要是我来打扰你了,让你病情加重,那就是我的罪过了。”
杨廷麟连忙说道。
在大明,‘某兄’的称呼,是待以宾友之礼,不是论年纪。
更何况杨廷麟别看官职不高,但却是太子近臣。
哪怕孙传庭比杨廷麟大十几岁,一声杨兄也是比较合乎情理的。
孙传庭其实有些没听清楚,但也明白杨廷麟的意思。
感慨道:“杨兄放心,我这身子骨,还死不了,也是要感谢太子殿下,为我早早安排了太医诊治。”
旁边,喻嘉言微微拱手:“见过杨先生。”
杨廷麟肃然起敬:“原来是喻老,有喻老在,我这里心里就放心多了。”
喻嘉言名气还是很大的,早年是江西副榜贡生,年轻进京还上书过崇祯,想谈治国之道,仕途走不通才转行医,属于不为良相,便为良医的儒医。
能和孙传庭这种高官督师平等交谈,谈吐文雅,不是民间粗郎中。
专门处理长期军务劳累、心力耗伤、虚实夹杂的重病,不是只会治头疼脑热。
崇祯十六年已经写完《寓意草》,里面全是重症、危症的真实医案,名声已经传遍江南士林。
喻嘉言不是孙传庭发病才来的,而是朱慈烺南迁的时候,就给已经抵达江南的唐王朱聿键下令,寻访名医,给孙传庭调理身体。
喻嘉言其实年纪也不小了,今年五十九,但养生得当,因此身体健朗。
本身对孙传庭也很佩服,听到消息后,就自愿赶了过来。
孙传庭能撑到现在,喻嘉言有很大功劳。
“请问喻老,不知孙督师如今身体,是何状况了?”
杨廷麟有些担心的问道。
喻嘉言讲述道:“杨先生不必多虑,孙督师此番急症爆发,看着凶险卧床、形神俱损,实则是不幸中的万幸,绝非坏事。”
杨廷麟不是很明白:“这难道是好事吗?”
喻嘉言解释道:“老夫追随调理督师日久,最是清楚他的病根。”
“督师数年镇守关中,昼夜筹谋军务,外拒满清,内防闯逆,日日劳身、夜夜劳心。”
“长久忧思耗伤心血,戎马奔波损耗元气,日积月累,气血暗亏、阴阳失调,寒痰虚火郁结脏腑,早已埋下一身暗疾。”
“往日督师全凭一身刚烈志气、顽强心性强行撑持,气血虽亏,却靠心神强压,病症隐匿不发。”
“看似无恙,实则内里脏腑日渐亏虚、经络淤滞,如同枯木藏蛀、暗火积薪,病根深伏肌理,一旦积攒到极致,便是无药可救的沉疴绝症。”
说到这里,喻嘉言话锋一转:“此番骤然病倒,是心神透支、气血溃败,引动所有暗疾一并爆发。”
“看似凶险,实则是积年虚损尽数显露,病邪浮于体表、发于明处,不再潜藏脏腑深处隐匿蚕食生机。”
“若是依旧隐忍不发,任由暗疾内耗,待精血耗尽、脏腑枯衰,届时便是神仙难救。”
“如今病发显露,病根、虚损、淤滞尽数明晰,老夫辨证施治,有据可依、有方可调,反倒能对症下药、逐一拔除病根,这便是绝境中的生机。”
这么一说,杨廷麟就懂了,心里也安稳不少。
只是面色有几分迟疑。
喻嘉言当即说道:“杨先生,所谓利弊相随,此番爆发,终究是大伤元气。”
“督师如今气血大亏、脾肾俱虚、心神耗散,体魄较之往日愈发虚弱,筋骨空乏、心力不足,已是确凿事实。”
“眼下最忌急功近利、强行进补、带病理事。”
“大补则虚不受补,操劳则心神再损,只会加重亏空、反复病势。”
“当下唯一要务,不在猛药去病,而在安神静养、固本培元。”
“需断繁杂军务、绝忧思杂念,安睡养神、清淡固脾,先稳住心神、接续气血,再徐徐用药调补阴阳、疏通淤滞。”
“只要能静心休养、恪守调息之道,气血可复、脏腑可养,暗疾能除,日后尚可慢慢恢复体魄。”
“若再劳神耗力、心绪不宁,纵有神方良药,亦难回天。”
简单来说,在医生的角度讲,这次虽然能活下来,可要是继续干督师,那就是死定了。
自己找死,神仙难救。
孙传庭听得有些不真切,耳聋还是有一些的,但比之前好不少了。
喻嘉言这种人,放在后世就是真正的国医大师,宗师。
哪怕是后世所谓的绝症,只要遵循医嘱,都能让你稀里糊涂的继续活着。
孙传庭沉声道:“喻老不必多说了,如今李自成大军占据山西,随时窥探我陕西之地,我若不管,这陕西岂非是要拱手让人。”
“北方之地,唯剩陕西,我当初就跟太子殿下说过,只要我还活着,就绝不把陕西让给贼寇。”
孙传庭其实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,但他的执念,从来不在一己生死,而在关中万里河山、大明北方最后的屏障。
个人性命轻重,远不及陕西存亡、天下安危。
如今中原尽失、华北沦陷,仅剩陕西孤悬支撑,是大明最后的北疆壁垒,是太子日后北伐复国的唯一根基。
孙传庭并非不知惜命,而是不敢惜命。
乱世倾颓,国柱无存,他若退、他若养、他若惜一身安危,天下便再无屏障,大明再无翻盘之机。
哪怕明知透支身体是饮鸩止渴,哪怕知晓前路是油尽灯枯,他依旧选择以残躯扛住万里河山。
于孙传庭而言,身病可医,国亡无归;一身可死,陕地不可失。
闻言,杨廷麟在旁却笑着说道:“这可就由不得你了,督师,哦,不对,现在我应该不能叫你督师了,应该称呼为靖秦伯。”
孙传庭愣了下:“杨兄这话是何意。”
杨廷麟解释道:“太子听闻孙兄病重卧床,忧心不已,此番派我前来,就是要接孙兄回南都休养身体。”
“太子殿下念孙兄劳苦功高,已经下令旨,册封孙兄为靖秦伯,另恩荫孙兄长子孙世瑞,授锦衣卫百户,入仕当差。”
孙传庭听到这话,眼珠子瞪大:“太子殿下糊涂啊,怎可为我一人,放弃山陕西,我死不重要,陕西才重要!”
杨廷麟摆摆手:“孙兄你别急啊,这陕西,朝廷肯定不能放弃的,太子爷也不会放弃,自然有能人过来接替你。”
孙传庭急忙问道:“是谁。”
问话的时候,孙传庭在脑海里已经想了十多个人名,但没有觉得一个合适的。
孙传庭久镇陕西,对麾下各镇将领、天下武臣的底细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不是一时情急觉得无人可用,是把现实利弊在心中飞快过了一遍,并非没有能打仗的人,而是没有一个人,能同时扛住陕西当下全部的重压。
然而杨廷麟开口了:“吴阁老,吴甡。”
孙传庭有些不可置信:“竟然是吴阁老,亲自来坐镇陕西!”
想了很多人,唯独没想到吴甡,毕竟吴甡都已经是阁老了。
杨廷麟笑道:“这下你能放心了吧。”
孙传庭点头道:“吴阁老曾经是陕西巡抚,当初我初入陕时,还在吴阁老地下当差呢。”
“有吴阁老坐镇,我自然是能放心的。”
说到这里,孙传庭疑惑道:“吴阁老身体还好吗,这能撑住吗?”
杨廷麟道:“孙兄放心就是,吴阁老身体反正比你好,在陕西撑几年不是问题。”
“而且太子殿下也说了,等把左良玉收拾了,日后朝廷的大军,也是要到陕西这边来的,这里是作为对抗闯贼跟满清的前线。”
“此番吴阁老前来,太子殿下还安排了一营精锐京营随同,也不用担心吴阁老镇不住你这陕西地界的场面。”
孙传庭笑道:“以吴阁老的威望,谁还敢不服吗。”
“我麾下这些将领,曾经都听从过吴阁老的号令,就算没有太子殿下的兵马,也没谁敢在吴阁老面前炸刺。”
杨廷麟说道:“所以啊,孙兄便等着吴阁老过来交接吧,等交接完后,届时随同一同返回南都。”
说到这里,杨廷麟顿了一顿,道:“太子殿下早就想见你了,来的时候跟我说,一直无缘见孙兄,这次终于有机会了。”
听到这话,杨廷麟也很感慨。
当初圣上连下多道圣旨,逼他出战,歼灭闯贼。
但孙传庭自己清楚,以当时陕西的情况,根本打不了,本来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了,没想到太子殿下横空出世。
不仅不逼迫,还送来钱粮,帮着安抚军心,只要守好陕西即可。
去年年底更是在江南,以十倍之价,驱使商人送粮,助陕西渡过冬日寒关。
对于太子,孙传庭也是向往已久了。
“此生还能得见太子圣颜,当真是我的荣幸。”
孙传庭一直就觉得,自己这条命,就是太子殿下给的。
杨廷麟就在西安这里住下了,等着吴甡过来,也是把吴阁老接替孙传庭的消息传开,安抚人心。
果不其然,原本有些躁动的人心,在听到是吴阁老要来接替孙传庭后,立即就安稳了。
陕西这边的文武官员,就没有不认识吴阁老的,毕竟这才十来年的时间。
武将,总兵更不用说。
且从山西那边来的总兵,官员,包括逃亡的乡绅,也都认识吴甡。
可谓是整个西北地区的老上司,更别提是曾经次辅,当今的阁老。
相比孙传庭,吴甡的名气还要更大一些。
白广恩,牛成虎,卢光祖,左勷、郑嘉栋诸将,听闻是吴阁老来坐镇陕西,也是松了口气。
大家几乎都在吴甡麾下当过差,听过令,哪怕吴甡不认识他们,他们也是认识吴甡的,自然这心里就安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