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甡说道:“正因为老夫来了,所以李自成更加会打。”
杨廷麟愣了下:“李自成明知道讨不了好,为什么还要这么做。”
他也是打过仗的,不过缺少大兵团外线决战、战略博弈的阅历。
他打的仗,大多是内地义军、守城防御战。
不像孙传庭、洪承畴、卢象升常年在中原、陕西和李自成主力来回拉锯,熟稔李自成的行事风格。
杨廷麟本是翰林讲官,属于‘半路从军’。
忠义、胆气、民政动员一流,但在博弈上,就有些不足了。
孙传庭在旁边说道:“正是因为吴阁老来了,所以李自成会明白,眼下攻打陕西,就是他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一旦吴阁老坐稳陕西,李自成再想破潼关,那真是一点机会都没了。”
吴甡笑道:“当不得伯雅如此夸赞。”
孙传庭认真道:“我不是恭维吴阁老,事实如此。”
对于自己跟吴甡的区别,孙传庭非常清楚。
论临阵统兵、野战破敌,孙传庭自信不输任何人。
可论钱粮调度,人心安抚,这就是吴甡的专长了。
孙传庭丝毫不怀疑,只要给吴甡个把月的时间,就能把陕西经营得如铜墙铁壁。
吴甡沉吟道:“此次李自成,极有可能会孤注一掷,看来还是需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伯雅你先回南都吧,把身体养好。”
话都到这了,孙传庭摇头道:“有吴阁老在,多的事情我就不管了,先在西安休养一段时间吧,要是等李自成打过来了,兴许我也是有帮忙的时候。”
吴甡笑着点头道:“好,那就麻烦伯雅了。”
杨廷麟在旁笑着说道:“李自成想的是,趁着孙兄病重,攻打陕西。”
“但现在孙兄身体好转,其他事务还有吴阁老操持。”
“若李自成真敢来打,可不得吃个大亏。”
闻言,孙传庭跟吴甡对视一眼,嘴角微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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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西,李自成已经决定了御驾亲征。
同时也安排了五万兵力,佯攻北京城,阻扰满清袭击的可能。
当然,这五万兵力水分很大,大部分都是裹挟的壮丁降卒,真正能打的,可能就几千人。
毕竟不是这的去打北京城,情况完全不同。
然而李自成糟心的是,陕西传来的消息更麻烦了。
“什么叫孙传庭好了,不走了,吴甡也留下了?”
看到情报的时候,李自成的面色跟黑炭没有多大区别。
这次宋献策也没说什么了,之前的事情,都已经摆在这里了。
牛金星建议道:“陛下,要不我们还是先等等吧,不忙着出兵。”
“可以先在山西稳固一段时间,或者也可试试攻打北京城。”
“满清厉害的只是骑兵,他们的攻城守城能力一般,刘宗敏之所以输,在于满清的袭击,没有预备防御骑兵,措手不及下,才大军崩溃。”
“如今满清骑兵被限制在城内,这就是我们的机会,即便有吴三桂又如何,山海关吴三桂守不住,难道就能守住北京城了?”
“打下北京城,山海关也不难,如今再占京师,依旧是我大顺根基。”
朝会上,牛金星的提议,还是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。
孙传庭加吴甡的组合,让许多文臣武将望而生却,最主要的是,现在湖广左良玉那边都有牵扯。
如果打潼关的时候,左良玉领大军过来,不管是守潼关还是侧面袭击,对于大顺来说,都很致命。
李自成都犹豫了,心里想着,是不是打北京城好一点。
好在李自成没有直接下决定,而且总觉得,牛金星这个人,能力是有,但每次提出来的策略,都跟有坑似的。
上次就是信了牛金星,结果导致吴三桂反叛,刘宗敏大败。
想到这里,李自成对宋献策问道:“先生以为如何?”
宋献策内心长叹,这个时候,已经感受到了李自成的弱处了,那就是优柔寡断,跟以前变化很大。
但话还是要说的,微微拱手后,宋献策道:“夫战,勇气也。一鼓作气,再而衰。”
“陛下前几日已下圣旨,攻打潼关,前两日再下圣旨,御驾亲征。”
“全军上下,谁不知道要西征潼关、收复关中,将士们摩拳擦掌,粮草辎重已然是尽数起运,军心已然聚起。”
“今日无故改弦更张,弃关西而取燕京,便是自泄锐气、自乱阵脚。”
牛金星上前一步辩驳:“宋先生此言差矣,如今陕西有吴甡、孙传庭联手镇守,更有左良玉可随时驰援,潼关已是铜墙铁壁,强攻必损重兵。”
“反观燕京,满清立足未稳,骑兵利于野战,拙于守城,我军趁虚再取京师,岂非万全之策?”
宋献策问道:“上次我大顺攻打北京城,城内不过两万曾经明廷太子留下的新练京营士卒,外加几乎从未打过仗的藩王。”
“就是如此,我军强攻数日,也没得到半点好处,最后是依托细作而开城门,这才得意入城。”
“北京场是明廷两百多年的帝都,防御工事完备,不是普通可比。”
“刘宗敏能打山海关,是因为山海关防御的主要是关外,拦截满清数十年不得入关。”
“而今的北京城,守城的是最擅长防御的吴三桂,关宁军精于防守,加之北京城坚城壁厚,想要攻下,需要多少将士的性命去填。”
“更何况满清铁骑不会坐以待毙,必然会出城袭击,大军攻城,要是被满清断了粮道,又当如何?”
这么一说,殿内就有些喧哗了。
要论城池,毫无疑问,北京城的体量可不是潼关可以比拟的。
这是一座巨城,大城。
纯硬攻,就算死伤惨重,也未必能破。
北京城太大。想要全面压制所有城门,需要十几万兵力分散铺开,大顺根本不足以合围北京。
只能盯着一两座城门强攻,其余城门任由满清骑兵自由进出,随时抄后路。
打潼关,快的话可能就十几天。
可打北京城,真说攻守的话,打几个月,甚至是打到今年年底,都不见得能拿下来。
“打北京城的事,就不说了,宋先生说得对,朕已然两度下旨,朝令夕改可不是好事。”
“按原先定好的,打潼关。”
说到这里,李自成看了眼宋献策,吩咐道:“既然是孙传庭跟吴甡都留着,这次正好对我大顺来说,是一雪前耻之际。”
“传朕圣旨,传谕河南,山东两地顺军,即可集结,攻打潼关。”
李自成没想到,转了一圈,最后还是选择了宋献策的提议。
牛金星脸色有些难看,心里一些想法已经冒泡了。
上次这么给他脸色的李岩,现在都已经有坟头草了。
但琢磨了下,要弄宋献策,还真是不好下手。
宋献策这个人太滑溜,又极懂分寸,弄他还真有些麻烦。
不过牛金星可不会甘心,总归会有机会的。
想到这里,牛金星看向宋献策,满脸微笑。
宋献策早年可是跑江湖的人,什么样的没见过,只是一个笑容就知道,牛金星这个笑面虎,坑死李岩还不够,主意打到自己这里来了。
虽说牛金星是丞相,文官之首,但宋献策也没什么好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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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。
这里没有半点战争的气息。
随着治安署于南京成立,而后推广整个江南,治安环境得到了极大改善。
京营也没闲着,从江西回来的数万士卒,没多久就再次被安排了剿匪任务。
整个南直隶地区,江南地区,都要实行剿匪。
不管是山匪,水匪,只要是跟匪搭边的,一律严打。
正常人的想法,是江南有钱、繁华、鱼米之乡,应该安居乐业。
然而真正的情况是,越富的地方,匪越多。
北方饥荒是饿死江南不饿死,但赋税最重、盘剥最狠、贫富差距炸裂。
富庶之地,商人、士绅巨富遍地,但底层佃农、船工、山民、流民极苦。
活不下去,就聚山、入湖、结水寨,成匪成盗。
明末江南四大匪源。
太湖、长江水系巨量水匪。
江南水网密布、港汊万千,最适合水匪盘踞。
明末太湖、松江、镇江、常州一线:私盐贩子成群,江湖水寨林立,退役卫所兵、逃军、流民抱团。
这些人不攻城、不造反,但是劫船、劫商、劫漕粮。
直接掐断江南漕运、水运商贸。
朱慈烺要整理漕运,恢复南都财政、重整粮饷,必先净水匪。
山匪这块,主要是在浙西、皖南、赣北,可谓是连绵山匪。
天目山、黄山、庐山余脉,山深林密。
逃荒流民败兵散卒各地避难亡命之徒层层盘踞,占山立寨。
平时劫掠村镇,乱世直接攻城掠乡。
明军历代都剿不干净,属于百年顽疾。
除此外,还有另一种匪类。
江南大族、乡绅家家养私兵、护院、团练。
朝廷弱时,这些私兵亦兵亦匪,欺压百姓、劫掠邻村、抗税抗官。
朱慈烺这次下令剿匪,除了本身已经有三十万兵力已成雏形,正好练兵外。
更重要的是,已经得到消息,郑森的船队,马上就要来南京了。
这可是三营九千精锐水师。
之前不动手,是因为水匪不好打,现在就有三营水师,清剿水匪自然是手到擒来。
这里需要说一下的是,水匪并非是数千数万大军,那就不是水匪了。
真实的水匪,多数是十几人,几十人、百余人为一股,盘踞港汊、芦苇荡、浅滩支流,各自为战,互不统属。
江南所有的水匪加起来,总人数估计也就几千人,且极度分散、各自逃命。
水匪只有小快船、渔舟,无福船、无海沧大船、无重型火器。
武器只有刀矛、少量鸟枪、土炮,只能劫商船、掠村镇,不敢正面接正规水师一战。
明军以往剿匪,用内陆陆兵,不会驾船、不懂水文、追不上小船,所以十年剿不干净,不是水匪有多强。
再主要是,这些水匪跟江南大族相互勾结,甚至很多水匪,就是某些大族的黑手套。
这些大族操控水匪,专做三件事:劫掠外地商船、垄断本地水运、打压外来商户,所得赃款与地方官吏分润。
同时包庇匪寇,官军每次剿匪,都有乡绅通风报信、藏匿匪众、伪造口供,甚至买通地方官员拖延、阻挠剿匪政令。
以前的官军,本就被江南士绅绑定裹挟,官绅一体、利益捆绑,剿匪只是做做样子,根本不敢动本地大族,自然永远剿不干净。
而太子新设的治安署,是完全独立于旧有地方官僚体系的直辖机构,只听命于东宫,不受地方府县、乡绅裹挟。
治安署的核心职能,不止是抓匪,更是核查动乱根源,查出这些大族是谁的后台。
其实这种调查,真的不难,和后世精心伪装、层层洗白的黑色产业链完全不同,几乎没有任何隐蔽性。
普通百姓、沿岸船户、村镇乡民人人心知肚明,只是没人敢说、没人敢管。
核心原因,在于明末江南的利益勾结,匪绅关系,本来就不需要隐藏什么。
所以治安署这边,略微一调查,情况就比较清晰了。
东宫。
郑森刚抵达南京,入城的时候,就已经有宦官等着,直接带其入宫。
“臣福建水师提督监军佥事郑森,拜见太子殿下,恭祝太子殿下圣安。”
郑森的语气,充满了激动,还有狂热。
朱慈烺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,讲武堂里,几乎都是这样的氛围。
之所以设定讲武堂培训一月,就是为了快速打造忠诚度。
朱慈烺几乎每过两天就去一趟讲武堂,大部分时候还会亲自授课。
就是为了在大明几十万大军里,培养属于忠诚于自己的中层军官体系。
换个话说,就是大搞‘个人崇拜’。
这是明末,皇权嘛,搞的就是‘个人崇拜’。
“免礼,赐座。”
朱慈烺笑着道:“不用这么拘束,也是孤好久没见你了,听到说你到了,就立马让人去接你过来,海上漂泊多日,都没休息,你心里不会怪孤吧。”
郑森激动道:“回禀太子殿下,这是臣的荣幸。”
朱慈烺笑着道:“这次招募的事情,还顺利吧。”
郑森这个年纪,没有官场那些老狐狸狡猾,当即诚恳道:“回殿下,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,一应招募事宜,都是陈永安陈公公负责。”
朱慈烺‘哦’了一声,随即看向陈永安。
陈永安作为宫里老人,自然知道要怎么说。
当即道:“回殿下,此番水师招募之所以顺遂,全赖殿下运筹帷幄、圣明远断,事前便定好了章程、划好了规制,奴婢不过是奉殿下旨意,跑腿奔走、督办琐事罢了。”
说到这里,而后话锋一转,又顺势抬举郑森:“再者,郑佥事不辞辛劳、亲赴澳门,甄选人才。此番招募,首功当属殿下,次功尽在郑佥事尽心履职。奴婢不过是顺势成事,沾了殿下圣德与郑大人勤勉的光。”
说罢,陈永安再度深深躬身,神色恭谨赤诚,语气谦卑柔和:“奴婢身为东宫近侍,唯一本分便是替殿下分忧、办稳差事,不敢有半分懈怠,更不敢贪功恃劳。”
“但凡能为殿下效力,便是奴婢的本分与福分。”
郑森眼睛有些呆呆的,这个时候,他才感受到什么是官场。
就这一番话,对他这样初涉官场的人来说,简直就是教科书版本的回答。
以前老师钱谦益说,阉人谄媚,现在可谓是具象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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