潼关不是那么好打的,要占据陕西,对李自成来说,首要在于速度。
原本以为孙传庭病重是机会,可明廷是一点机会都不给。
宋献策也很无奈,他又不是神仙,一时间哪里能想出好的办法。
“如今大军已经纠结,朕的圣旨也已经下了。”
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
“先生,还请教我。”
李自成也逐渐的冷静的下来,知道这个时候,急是没有用的。
但他目前,也只能是指望宋献策了。
毕竟之前很多大事,都证明宋献策是对的。
如果听从宋献策的建议,可能现在吴三桂都已经投降,大顺已经占据北京。
但后悔没用了,只能向前看。
宋献策想了想,说道:“陛下,在臣看来,吴甡比之孙传庭更难对付。”
“原本的谋划,是趁陕西权力交接的空档,以快破局。五日整军,十日渡河,急攻潼关,在明廷新督师站稳脚跟之前破关入关中。如今吴甡前来,这窗口期,已经大幅收窄。我们原本的余裕,已经没了。”
“但箭在弦上,断无罢兵之理。数十万将士已经知晓西征复故土,粮草辎重尽数调集,骤然收兵,军心必受重挫。山西新定,各处州县观望,一旦大军无故停征,地方豪强、降卒便会再起异心。我大顺耗不起半途而废的代价。”
李自成端坐御座,眉头紧锁,沉声问道:“依先生所言,该当如何?”
宋献策目光一凝,语气陡然坚定:“唯有一策,全力猛攻,不计代价抢在吴甡完全稳住陕西之前拿下潼关。”
“刘宗敏为主帅,固然勇武善战,可他终究只是一员大将。此番决战,事关大顺根基,绝非寻常征伐。若陛下御驾亲征,亲赴蒲州前线,坐镇黄河东岸,那么全军气势,便截然不同。”
李自成微微前倾身子:“朕御驾亲征?”
当了皇帝,跟没当皇帝,好像没什么变化,但人心的变化很大。
之前李自成带兵打仗没什么感觉,现在成了皇帝,九五之尊,御驾亲征,意义就不同了。
“正是。”宋献策拱手,从容细说其中利弊。
“陛下亲至蒲州,一来,五万西征老营,皆是随陛下百战的精锐,见到御驾亲临,人人皆知此战乃是陛下亲征、收复桑梓故土,士气百倍。将士们本就盼着重返关中,陛下亲临,便是告诉所有人,此战非是将领争功,是大顺举国夺回龙兴之地。”
“二来,御驾在前线,便可就地决断军情,不必往来太原传奏,省去数日信使往返的延误。但凡攻关遇阻、粮草调度、招降守将,陛下当场定夺,不会贻误片刻战机。如今我们缺的正是时间,每省下一日,便多一分破关希望。”
“三来,御驾亲征,可震慑军中诸将。刘宗敏、刘芳亮、袁宗第各领一部,往日虽同属大顺,各营之间难免有隔阂。”
“陛下亲临,统一节制,诸将不敢推诿避战,不会出现相互观望、不肯倾力的情形。潼关攻坚,最忌各部保存实力、不肯死战。陛下在侧,谁都不敢留力。”
“当然,风险亦明。御驾亲征,一旦顿兵潼关之下,久攻不克,军心动摇,陛下便身处险地。可天下事,本就没有万全无险的计策。”
“如今的局面,就是赌这一口气。”
李自成闻言,只是想了想,就道:“好,那朕就御驾亲征,必须拿下潼关。”
“不过满清那边,看到朕御驾亲征陕西,是否会打山西的主意?”
这点是李自成比较忌惮的。
宋献策略微迟疑,而后道:“陛下,恕臣斗胆,山西地界,如今已经被搜刮干净,短时间内,难有所为,既然是陛下御驾亲征,那山西在臣看来,便也暂时不重要了。”
说到这里,宋献策微微一顿,而后道;“不只是山西,如果可以的话,臣希望陛下能把镇守河南,山东的兵马,也一同调回来,全面攻打陕西。”
李自成眉头一挑:“军师可知自己在说什么?”
李自成现在是占据三省之地,也就是山西,河南,山东。
河南山东这边,也是派了军队去镇守的。
现在为了打陕西,要把所有兵力进行集结,那山西,河南,山东,都将空虚。
这个时候,满清要是大军南下,河南山东根本没有抵抗之力。
等于白白把两省,乃至于三省之地,丢给满清。
这不瞎扯淡吗。
宋献策微微摇头:“陛下,先说山西,临近北直隶,对满清来说,是首当其冲,虽有不少城池,可有了吴三桂,想守住山西,是很难的。”
“而且我大顺在山西,不得人心,各处都是满清的细作。”
听到这话,李自成也不得不承认。
追赃助饷,在山西搞得最厉害,谁叫这里晋商多,之前进来刮了一层地皮,以为刮干净了。
谁想到近段时间,又能刮出一层来。
要知道之前晋商都被民明廷刮过一层了,还能刮两次。
只能说明晋商比想象的还要有钱。
但也正是因为如此,在山西这地界,官绅富商,都对大顺深恶痛绝。
一旦清军压境,倒戈是必然之事。
所以山西只能作为短期跳板、临时屯兵之地,绝不能做大顺稳固基业。
“那河南呢?”
宋献策叹息道:“陛下,河南是四面漏风的战场,无险可守,那里天然是骑兵的主战场,最为适合清军铁骑。”
“且这些年历经连年大战、旱灾、蝗灾、决河,河南已是千里残破。”
“守河南,不但不能为国库供粮,反而持续消耗根基之地的粮草储备。”
“至于山东,更不可守。”
“此地乃是向东突出的半岛,北接北直隶,南临南直隶,海岸线绵长。北虏骑兵自直隶南下,大明水师可沿海登岸,水陆两路皆能来攻,防线绵延千里,处处都是漏洞。
“连年战乱灾荒,鲁地户口凋零,田地荒芜,不足以供养重兵。乡绅坞堡遍布全境,人心并未归附。”
“更要害的是,山东远在中原之东,一旦山西、河南这条通路被截断,山东守军便是孤悬海外,救兵难至。”
“山西、河南、山东,皆为外围缓冲之地,可暂取,不可固守。”
在天下大势的分析里,宋献策毫无疑问,是看得非常通透的。
弃三省而取陕西,这样才谋略,已经是非常顶级的思维了。
但顶级的思维,可不是谁都能理解的。
李自成有些难受,因为他不想丢掉这偌大的根基。
尤其是河南,这可是好不容易起家的地方,怎么能说丢就丢呢,不少老营也是河南人。
山东虽然说没有全面占据,但如今大部分地区,都已经降顺了。
现在为了打陕西,就抽空山东镇守的兵力,等于拱手把山东让给满清跟明廷。
这种行为,李自成感觉很没面子。
“军师,就非得把所有兵力都集合起来吧,潼关没这么难打吧?”
宋献策微微摇头:“陛下,咱们现在面对的是吴甡,他跟孙传庭不一样,是大明的阁老。”
“情报上有说,吴甡去陕西,带了三千京营士卒,这意味着有自己的本部兵马,能够快速压下陕西军队。”
“最主要的是,吴甡带着这三千兵马,走的是湖广武昌的路线,其中还在武昌逗留了两天,由左良玉招待。”
“左良玉此人,虽为朝廷总兵,但听调不听宣,已然是军阀做派,而今却愿意让吴甡三千部卒过境,这里头,必然有朝廷与之商议。”
李自成微微皱眉:“只是这样,也不能说明什么吧。”
宋献策很耐心的解释道:“这能说明,左良玉心里已经准备听从朝廷调遣了,不再是先前那样了。”
“近些年左良玉身体不好,现在只有一个儿子,他是不可能造反的。”
“而明廷在太子的发展下,如今士气高涨,兵力充沛,左良玉不敢跟朝廷打,那就只有顺从一条路可走。”
“这意味着,一旦潼关战事不利,左良玉很有可能派兵北上支援。”
“且湖广为天下粮产之地,储备充足,有了左良玉的支援,吴甡在陕西,便没有了后顾之忧。”
“因此,臣才斗胆建议,若打陕西,当背水一战。”
背水一战,李自成微微沉默。
他有些想不明白,自己从北京城撤退,也没经历太大的战败。
虽说刘宗敏损失了两万余老营精锐,可在北京城也补充了两万余京营精锐,比老营也不差,整体兵力没什么损失。
至于放弃北京城,退到山西,这是为了避开满清锋芒,属于是战略转移,不是跑路。
可为什么,局势一下子就这么紧迫了?
良久,李自成迟迟没有下定决心,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。
“容朕考虑一番吧。”
最终,李自成也没直接定下。
宋献策话到了这份上,也不知道怎么劝说了。
只能躬身作揖:“臣告退。”
等宋献策走了,李自成才叫来高桂英,商量对策。
“你觉得宋献策的提议如何?”
高桂英没有多想,直接道:“陛下,臣妾以为,宋先生说的话在理。”
“满清最强的就是骑兵,我们只能在山西跟满清打,河南山东都不行。”
“但山西太近了,一旦有所所失利,后果难以想象。”
“宋先生的提议,就是举全军之力,一鼓作气,拿下陕西,这肯定是没错的。”
“陛下御驾亲征,也能更好的提升士气。”
李自成叹息道:“不是御驾亲征的事,朕如今虽然已经称帝,但也不是坐在宫里指点就行,带兵打仗的本事可没丢。”
“只是河南是我大顺多年转战之地,就这么弃守,实在可惜。”
李自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敢打敢冲,一无所有的泥腿子了,他现在是大顺皇帝,九五之尊,放弃本有的地盘,这是耻辱。
高桂英劝说道:“陛下,陕西,我们是势在必得吗。”
“陛下有没有想过,按照宋先生的说法,如果我们拿不下陕西,会如何?”
李自成皱眉道:“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高桂英可不是大家闺秀,有自己的女子军,因此说话就比较硬气。
听出了李自成的不爽,但也没忌惮,就事论事道:“宋先生之所以提出背水一战,是因为我们打陕西,是输不起的。”
“一旦陕西输了,那就只能退回山西,可在山西,满清绝对不会放手的。”
“满清本来就是以骑兵为主,我们退都没有地方退,那时就是满盘皆输,连当流寇的日子都没有了。”
李自成听到这话,心头一震。
以前输了能跑,是因为大明也是步卒,可对满清,输了是跑不掉的,因为他们的骑兵更多,速度更快。
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。
想到这里,李自成醒悟了。
“如此看来,只能是背水一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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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安,督师府。
孙传庭的身体,最大的负担就是心神损耗。
现在一身轻,又有喻嘉言这样的名医调养,自然就好得快了。
吴甡来的时候,孙传庭已经能自由行走,看上去只是有些憔悴而已。
“见过吴阁老。”
孙传庭郑重行礼。
这可是自己曾经的上司,或者说一直都是上司来着。
当初吴甡调走西北,也是去到兵部担任兵部侍郎,后面入阁,次辅,到如今的阁臣,品级一直都在孙传庭之上。
“这么多年,伯雅你辛苦了。”
看到昔日下属,吴甡也很是感慨。
两人还算是熟悉的,伯雅是孙传庭的字。
“都是为朝廷效力,谈不上辛苦。”孙传庭笑着说道。
吴甡摆摆手:“朝廷的事情,我比你清楚,当初圣上之事,对错尚且不说,可若没有太子殿下,只会是更加麻烦。”
“不管如何,现在也算是好的,至少你还活着,此番返回南都,也能好生休养一番了。”
当年党争,两人不算同党,但也算同道。
凡是不认同杨嗣昌战略,都可被归属于同道。
那时候孙传庭被第一次下狱,吴甡还在做山西巡抚,不在内阁。
听到消息,也想过为孙传庭说话,可人不在朝堂核心,说话分量有限。
而且当时崇祯十分信任杨嗣昌,朝中但凡反对杨嗣昌的人,大多会被打压。
吴甡此时的任务是守住山西,贸然强力为孙传庭辩冤,不仅很难救人,甚至自己的山西防线都会受猜忌。
后边虽然入阁成了次辅,可崇祯催战时,依旧是自身难保。
去年三月,李自成破承天,崇祯点名吴甡去湖广做督师。
吴甡看得明白:无兵无饷,去了就是送死。
他向崇祯索要三万精兵,崇祯拿不出来,君臣矛盾爆发。
按历史来说,不久后吴甡就被罢官,勒令回乡。
偏偏太子突然冒出来,把崇祯软禁了,吴甡这才得意保全。
孙传庭寒暄几句后,杨廷麟也来拜见。
吴甡对杨廷麟就很客气了,这可是太子近臣,指不定几年后,就会入阁。
严格算起来,吴甡这些人,都应该属于崇祯朝的。
因为太子太过年轻,没有自己的班底,才一直沿用这些老臣。
而当杨廷麟这批新人成长起来后,就会逐渐取代他们。
不过吴甡也没觉得什么,等陕西尘埃落定,自己也到了致仕归乡,养老的时候了。
“吴阁老,最近山西传来消息,顺逆有所异动,正在集结兵马,随时都有南下的可能。”杨廷麟把最新消息说出来。
这个事情,吴甡也是知道的。
“不错,因为是伯雅病重之事传开,这让刚刚丢了北京的李自成,有了对陕西的想法。”
杨廷麟笑着道:“吴阁老抵达陕西,想必现在消息已经传到了山西。”
“李自成得知后,大概是不敢再来攻打潼关了。”
闻言,孙传庭微微摇头,吴甡倒是没有呵斥的意思。
杨廷麟略懂兵事,也只是略懂,说出这些话,也是寻常。
毕竟是太子近臣,多少要给点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