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:满门忠烈,死守潼关(1 / 2)

西安督师府,崇祯十七年六月二十二日。

塘报是清晨送到的。

六百里加急,驿卒浑身是汗,对于整个陕西来说,属于是最头等的大事。

那可是号称数十万兵马的闯贼啊。

吴甡面色淡然,看完之后,也没有多大的波澜。

都到这个年纪了,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

当然,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凝重。

“李自成,空国而来啊。”

吴甡把塘报递给旁边的孙传庭,轻轻叹了口气。

孙传庭坐在椅子上,穿着一件青色的褡护,脸色还是有些苍白,这段时间已经恢复很多了,但他的情况,也不是短时间就能好的,需要长年累月的调养。

看完后,孙传庭冷笑道:“好一个李自成,把河南山东的兵力都抽空了,这是学项羽,破釜沉舟,背水一战啊。”

“这陕西,他是要势在必得了。”

吴甡点点头:“不错,塘报应该没问题。”

“据斥候打探,李自成在太原下了圣旨,御驾亲征。抽调河南李双喜、山东李过,合山西本部,连同原先看守潼关高一功的守军,号称八十万大军,要一举攻破潼关,占据关中。”

孙传庭没有被八十万大军唬道:“口气倒是挺大的,李自成的兵力,大约在十五六万左右,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万。”

“这么大的动静,看来是想要把陕西当成他的根基。”

吴甡沉吟道;“八十万大军自然是没有的,但加上裹挟的青壮,怕是不会少于四十万只数,也足够潼关喝一壶的了。”

“李自成这是孤注一掷,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潼关这一注上。”

杨廷麟坐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是翰林讲官出身,太子近臣,忠义胆气一流,可兵事上,确实只是略懂。此刻听着两人的对话,他忍不住开口道:

“吴阁老,孙兄,李自成空国而来,后方空虚。那山西、河南、山东,岂不是都成了无主之地?满清若是趁机出兵,岂不是……”

“杨先生说得是。”吴甡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“这正是关键所在。李自成抽空了三省兵马,后方空虚,满清若是趁机南下,山西、河南、山东,唾手可得。可多尔衮不是傻子,他不会轻易南下。”

“为何?”杨廷麟问。

吴甡笑着解释道:“因为他会等,等李自成在潼关这个地方,跟咱们先拼个两败俱伤。”

“李自成若是攻破潼关,占据关中,也必然是元气大伤,他再出兵,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
“要是李自成攻不破潼关,损兵折将,退回山西,他再出兵摘桃子,也是稳赚不赔。”

孙传庭认同的点头道;“多尔衮这一手,叫坐山观虎斗。”

说到这里,孙传庭有些叹息:“也不知道李自成怎么想的,非要来死磕陕西,这么多的兵马,回攻北京城不行吗。”

“满清都是骑兵,不善守城,朝廷在南边,我等也不会出兵夹击,必然能拿下北京城。”

“如今空国之力来打陕西,诶...”

对于李自成的想法,孙传庭还真有些不理解,怎么说满清那也是蛮夷。

杨廷麟想了想,对吴甡问道:“吴阁老,不知太子殿下,可有什么部署?”

“太子殿下那边,”吴甡微微一笑,“自然是有太子殿下的安排。杨先生是太子近臣,应该比老夫更清楚才是。”

杨廷麟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他当然清楚,太子殿下在江南整顿兵马、发展火器、建设水师,还派了郑森的三营水师来南京。

可这些都是长远的布局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眼下潼关这一关,还得靠陕西自己。
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吴甡起身,走到舆图前:“伯雅,你跟我说说,潼关这一仗,咱们怎么打?”

在军事上,尤其是打仗方面,吴甡也明白,自己是不如孙传庭的。

孙传庭自然不会推辞,也站了起来。

起身的时候,身子还有几分摇晃,杨廷麟在旁边连忙去扶。

孙传庭摆了摆手,自己站稳了。

虽然脸色还有几分苍白,但涉及到军事部署,孙传庭眼睛很是明亮。

“吴阁老请看。”孙传庭走到舆图前。

“潼关南有秦岭,北有黄河,中间只有一条窄道,潼关城就建在窄道的咽喉处。要进关中,必须走潼关,没有第二条路。”

“李自成要打潼关,只能从东面来,正面攻关。他的几十万大军,在潼关东面的窄道里,根本展不开,最多只能同时投入两三万人攻城。”

“这就是潼关的优势,兵马再多,也只能一波一波地上,咱们守在城墙上,以逸待劳,来一波杀一波。”

吴甡点点头,问道:“具体怎么守?”

孙传庭思索一番后道:“潼关城本身,留八千守军,其中三千老营,五千卫所兵。”

“老营守东面的关门和城墙是核心,卫所兵守南面和北面的城墙,这两面靠山靠河,李自成没水师,只需要警戒就行。”

“在潼关城东面五里处,有一个地方叫金盆口,地势较高,可以俯瞰整个战场。”

“我打算在金盆口建一个炮台,把四门红夷炮架在那里,从高处轰击李自成的攻城部队。”

“在关门前的窄道里,挖三道壕沟,宽一丈,深一丈,壕沟里插满尖竹。”

“壕沟之间,撒满铁蒺藜。壕沟后面,设拒马。这样,李自成的攻城部队,要过三道壕沟、一片铁蒺藜、一道拒马,才能到城墙下。”

“这段路程,足够消耗一波李自成的兵马了。”

“潼关城内,留五千老营做预备队,由我亲自统领。一旦哪段城墙告急,预备队立刻顶上去。”

“高杰的一万五千人,放在华州,作为第二线预备队,白广恩的八千人,放在渭南,保护西安的东面门户。”

“这两部卒,暂且不需急着守城,等潼关情势危急了,再顶上去。”

吴甡是懂军事的,只是没孙传庭这么厉害。

这方面的部署,是相当稳妥了,吴甡也没有其他意见。

只是对于人员的情况,还有些可以询问。

“高杰和白广恩这两人....”

吴甡顿了下,才继续道:“你把他们放在后边,他们会听话吗。”

在来之前,吴甡对于每个将领,都有了一定的了解。

两人的情况,心里很清楚。

孙传庭冷哼道:“他们敢!”

“我已经给他们下了令牌,让他们即刻移驻华州、渭南,粮饷由督师府统一供给。他们要是敢不听,就是抗令不遵。”

“再说了,这两个人,都是滑头,他们心里应该也清楚,现在的朝廷,可不是之前的朝廷,太子殿下麾下有三十万精兵,花不完的钱粮,大势尚在。”

“李自成虽然势大,可他是流寇,没有根基,成不了气候。”

“这两个人,心里跟明镜似的,他们不敢反,也不敢降,只能乖乖听话。”

吴甡点点头:“好,那就按伯雅你的部署来,至于高杰跟白广恩那边,我也派人看着点。”

孙传庭补充道:“还有一事,李自成的大军,从蒲州渡河,到潼关,只有两三天的路程。”

“咱们必须派大量斥候,渡过黄河,去山西打探李自成的动向。”

“大军什么时候渡河,人数粮草的动向,这些都是要知道的。”

吴甡点头道;“这个我已经安排了,太子殿下派过来的京营精锐,个个都是好手,已经派出去打探了。”

“潼关的守军,也派了斥候,在黄河西岸巡逻。”

“好。”孙传庭点点头。

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,比如民夫的征调、骡马的征集、药材的储备、伤兵的救治等等,一直谈到日头偏西。

议到一半的时候,孙传庭咳嗽了起来。

先是轻咳,后来越咳越厉害,像是完全停不下来,脸涨得通红,身子都有些发抖。

吴甡连忙喊人,喻嘉言从外面快步走进来,先给孙传庭把了脉,又喂他喝了几口药,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。

“你看你,”吴甡埋怨道:“刚说不要劳神,你就激动成这样。”

“喻老怎么说的?要安神静养,固本培元,断繁杂军务,绝忧思杂念。”

“你倒好,一谈兵事,就什么都忘了。”

孙传庭摆了摆手,喘着粗气道:“多谢吴阁老关心,我没事。”

喻嘉言在旁边皱着眉头道:“孙督师,您这身子骨,可不能再这么操劳了。”

“老夫说过,若再劳神耗力、心绪不宁,纵有神方良药,亦难回天。您这是拿命在拼啊。”

“喻老,”孙传庭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,可更多的是坚定。

“你说的话,我都记着。”

“可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
“李自成空国而来,潼关危在旦夕,陕西危在旦夕。”

“我孙传庭,镇守陕西数年,将士们跟着我出生入死,百姓们靠着我护佑周全。”

“这个节骨眼上,我不能走,也不能躺。”

“哪怕油尽灯枯,哪怕死在潼关城上,我孙传庭,心甘情愿。”

喻嘉言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转过身去,不再看他。

吴甡看着孙传庭,心中百感交集。

换个状况,孙传庭这样的言论,是在争权。

都已经交接了,还赖着不走。

可吴甡心里没有半点介意。

就孙传庭这个身体来说,完全是硬撑着。

太子殿下都已下令旨,准许孙传庭回南都休养,留在陕西,面对李自成的八十万大军,能有什么好的。

换作旁人,有人来接手这个烂泥坑,早就跑路了。

可孙传庭现在态度很坚决。

吴甡也没有劝他离开。

一来知道怎么劝也没用,二来陕西确实需要孙传庭。

吴甡再厉害,也需要时间熟悉陕西的情况,但李自成显然不会给这个时间。

歇了一会儿,孙传庭的精神恢复了一些,就想继续开口谈论兵事。

吴甡却提前开口讲述:“伯雅,兵马的事情,你来部署。但粮草的事情,就让老夫来吧。”

“我已经查过了,西安的官仓,有粮约十五万石。潼关的军仓,有粮约五万石。华州、渭南的常平仓,加起来约三万石。总共约二十三万石。”

“咱们的兵马,加上民夫,约八万人,每月耗粮约两万石。二十三万石,能支撑十一个月。”

“这一块,就不用太担心了,别说李自成打不了五六个月,便是两个月拿不下潼关,他都得退兵。”

去年到今年,孙传庭在陕西的经营,还是很有成效的。

粮草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去年年关,是靠着太子殿下的高价粮撑过来,今年夏收,粮食就比较稳固了。

其实之所以有这么多,有相当一部分,也是孙传庭从陕西乡绅里截留的。

“都是托太子殿下的洪福。”孙传庭向着南京方面拱手道。

吴甡也跟着拱手,而后道:“咱们粮食够,李自成自然是不够的。”

“几十万人吃马嚼的,足够李自成头疼了。”

“潼关的兵马施展不开,李自成必然会分兵劫掠周边州县,抢粮。”

“到那时候,华州、渭南的粮草,可能就保不住了。”

“所以,我打算在这几天,把华州、渭南、华阴、朝邑四州县的粮草,全部运到潼关和西安,坚壁清野,不给李自成留一粒粮。”

孙传庭笑着说道:“吴阁老高明,李自成远道而来,粮草全靠后方运输和就地劫掠。咱们把周边的粮草都运走,把百姓都迁入城中,他抢不到粮,几十万大军吃什么?”

“用不了一个月,闯贼自己就乱了。”

吴甡点点头:“正是这个道理,不只是华州、渭南、华阴、朝邑四州县,所有粮草,全部运入潼关和西安。”

“所有百姓,全部迁入城中,或者撤往西安以西。房屋、水井,能烧的烧,能填的填,不能给李自成留任何可用之物。”

“还有,关于民夫的征调,潼关守城、修工事、运粮草,需要大量民夫。”

“我打算从西安、凤翔、平凉三府,征调三万民夫,分批赶赴潼关,轮班服役。”

“按太子新政的方式,所来民夫,管饭,给工钱。”

孙传庭愣了一下:“工钱也给吗?”

显然孙传庭有些不习惯,按大明律,这属于是服役,顶多就是包一餐饭了。

“那是以往。”吴甡笑了笑:“太子殿下在江南,新政已经推行了,征调民夫,都是管饭给工钱的。”

“老夫这次来陕西,太子殿下特意交代,要把江南的新政带过来。”

“陕西的百姓,苦了多少年了?咱们给工钱,他们才愿意卖命,才不会被李自成蛊惑。”

“李自成能坐大,靠的就是笼络民心,若是咱们民心稳固,李自成这等流寇,自然就起不来。”

“且这次过来,太子殿下让老夫带了白银五十万两,专门用于陕西的军需和民夫工钱。只要能守住潼关,花多少银子都值得。”

孙传庭感慨道:“太子殿下,真是英明之主啊。有太子殿下在,大明中兴有望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吴甡肯定的点头,随后道;“不只是白银,还有药材跟火药,不过携带不多。”

“如今陕西的火药,加上所携带的,大约在三万斤,其中两万斤在潼关,一万斤在西安。”

“若是正常的打仗,也是够了,可如今李自成空国而来,就有些捉襟见肘。”

“李自成必然是要猛攻的,火炮连续使用,估计打个半个月,火药就耗光了。”

“我已经派人去南京催了,走汉水,运到汉中,再从汉中运到西安,大概需要二十天,时间上应该是来得及的。”

“另外,西安本地也有火药局,我让他们日夜赶工,每月能再产五千斤。这样算下来,二十天后,火药能补充到五万斤,应该是够用了。”

“药材这块,已经在组织人员购买了,西安的药铺,我已经派人打过招呼了,所有药材,优先供给军需,价格由督师府统一结算,也不亏待他们。”

听着吴甡井井有条的安排,孙传庭心里轻松多了。

在后勤辎重这块,这些年跟闯贼打,孙传庭一直都是很疲惫的。

朝廷不给钱粮,士卒军饷都保不住。

要不是太子殿下,现在陕西早就被李自成到手了,哪里能坚持到今天。

如今吴甡一来,没有什么夺权的事情,反而是尽力部署,调度运筹。

这是在圣上当朝时候,从未有过的感受。

哪怕李自成的大军再多,孙传庭也有信心坚守下去。

议完事,已经是傍晚了。

夕阳西下,把西安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。

吴甡和孙传庭并肩走出督师府,站在台阶上,望着远处的天空。

吴甡虽然已经接替孙传庭,还没有住进督师府,而是在附近的大宅院里。

孙传庭要送,吴甡不愿,但孙传庭坚持也没办法。

杨廷麟跟在后面走着,没有说话。

“伯雅,”吴甡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一仗,咱们能赢吗?”

孙传庭略微迟疑,然后道:“能赢。”

“哦?”吴甡侧过头,笑问道:“这么有把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