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的声音坚定:“不是有把握,是必须赢。”
“李自成空国而来,后方空虚,粮草不济,利在速战。”
“咱们只要守住潼关,耗他一个月,他粮草耗尽,军心涣散,自然就退了。”
说到这里,孙传庭笑道:“有吴阁老支持,调度钱粮,有太子殿下在江南坐镇,有陕西的将士和百姓同心协力,咱们凭什么输?”
吴甡认同道:“不错,必胜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所有的凝重、担忧、悲壮,都在这一笑之中,化为了坚定和从容。
夕阳的最后一缕光,照在两人的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并排在一起,像是两座山,稳稳地立在西安城的督师府前,也立在大明北方的最后一道屏障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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督师府内宅。
张夫人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中衣,出了好一会儿神,才轻轻叹了口气,把针线放下。
前几日,杨廷麟传旨,册封夫君为靖秦伯,恩荫长子孙世瑞为锦衣卫百户,还要接夫君回南都休养。
内宅里喜气洋洋的,她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。
回南都啊。
那是她的故乡,是她生长的地方。秦淮河的画舫,夫子庙的灯火,鸡鸣寺的钟声,还有娘家的亲眷,旧时的闺蜜……
这些年在陕西,她夜里做梦,常常梦见这些。
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。
其实也没多少行李,主要都是一些孙传庭的书籍。
家里本来是有些家底的,但孙传庭为了筹备钱粮,都拿去典当卖钱,筹措军饷了。
是以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个包裹,就是全部家当了。
次子孙世宁才八岁,听说要去南都,高兴得满院子跑,说要去看秦淮河的大船。
两个女儿也叽叽喳喳的,讨论着到了南都要做什么样式的新衣裳。
江南繁华,小儿子跟女儿,自然早就想去了。
但今日,孙传庭说,暂时不走了。
“李自成打过来了,潼关危急,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。”
“夫人,对不住了。”
孙传庭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坚定,没有什么商量的意思。
张夫人什么也没说,也没怪夫君,只是轻轻应了下来。
“夫人,”贴身的丫鬟小翠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小声道,“老爷在前厅议事,还没回来呢。”
“这参汤,是喻老特意吩咐熬的,说老爷气血大亏,得补一补。”
张夫人接过参汤,摸了摸碗壁,温度刚好。
不是单纯的参汤,里面还有许多药材,孙传庭身体太虚,直接喝参汤扛不住,这是喻嘉言以参汤为药引,配的方子。
张夫人递给小翠:“放在那里吧,等老爷回来,我亲自端给他。”
小翠接过参汤应了一声,又忍不住道:“夫人,奴婢多嘴一句……老爷这身子骨,喻老说了,不能再操劳了。”
“这要是再打一仗,可怎么好?”
“再说了,太子殿下都下旨让老爷回南都休养了,老爷怎么就……”
“住口!”张夫人声音不大,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老爷的决定,自有老爷的道理。你一个丫鬟,懂得什么?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。”
小翠吓得一缩脖子,连忙道:“是,奴婢知错了。”
张夫人看着她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我知道你是好心。可你要明白,老爷是大明的臣子,镇守陕西,是他的职责。”
“如今闯贼打过来了,潼关危急,他若是走了,怎么对得起太子殿下的信任。”
“老爷常说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
“他这一辈子,最看重的就是这八个字。我是他的妻子,不支持他,谁支持他。”
小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退了下去。
张夫人独自坐在灯下,又叹了口气。
她怎么会不担心呢?
夫君的身子骨,她比谁都清楚。
这些年,夫君日夜操劳,头发白了一半,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。这次病倒,更是凶险万分,差点就没救过来。
喻老说了,要是再操劳,神仙也救不了。
可她更清楚,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是个犟脾气,认定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当年在朝堂上,他敢跟杨嗣昌当面顶撞,被下了大狱,三年都不肯低头。
如今镇守陕西,更是把这一方土地、这一方百姓,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。
让他在这个时候走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张夫人喃喃自语:“你要守,我便陪你守。你要死,我便陪你死。做夫妻的,不就是这样吗?”
想到这里,张夫人眉头一皱。
她可以跟着夫君同生共死,但孩子们呢?
世瑞才二十岁,世宁才八岁,两个女儿也还未出嫁。他们还年轻,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,不能跟着他们夫妻俩,把命都搭在潼关。
想了很久,终于拿定了主意。
“小翠,”张夫人对外喊道,“去把大郎叫来。”
孙世瑞很快就来了。
他今年刚满二十,生得高大挺拔,面容酷似年轻时的孙传庭,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。
孙世瑞是廪贡生,读书用功,本想着明年参加乡试,搏一个功名。
可前几日得了太子恩荫,授了锦衣卫百户,虽然只是个武官,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。
“母亲,叫儿子来,有何吩咐?”孙世瑞躬身行礼。
张夫人看着他,心中一阵柔软。这是她的长子,是她和夫君的骄傲。
聪明、懂事、有担当,像极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。
“坐吧。”张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孙世瑞坐下,看着母亲,有些疑惑。
“世瑞,”张夫人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“你父亲的决定,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是。”孙世瑞点点头,“父亲已经决定留下来,镇守潼关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孙世瑞挺直了腰板,语气坚定:“儿子自然是支持父亲!”
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潼关危急,父亲怎能弃之而去?父亲这才是大丈夫所为!”
张夫人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,心中既欣慰又担忧。
欣慰的是,儿子长大了,有担当,明大义,像他父亲。
担忧的是,这孩子太年轻,不知道战争的残酷,不知道生死只在一线之间。
“你支持父亲,母亲很高兴。”张夫人先是认可,而后话锋一转:“可母亲有一件事,想要跟你商量。”
“母亲请讲。”
“你父亲要守潼关,母亲陪他一起。”
张夫人顿了顿,才继续道:“可你们不能留在这里。明日一早,你带着弟弟妹妹,还有府里的家眷,启程回南都。”
孙世瑞愣住了。
“母亲,您在说什么呢?”孙世瑞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让儿子带着家眷回南都?那父亲呢?您呢?”
“你父亲要守潼关,母亲自然是陪在一起。”
张夫人重复了一遍,而后沉声道:“你是孙家的长子,是孙家的继承人。”
“你父亲把命都豁出去了,你要替他保住孙家的血脉,保住这一家老小。你明白吗?”
“儿子不明白!”孙世瑞猛地站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父亲在前线拼命,母亲要陪父亲,儿子怎么能独自逃走?”
“儿子是孙家的长子,更应该留在父亲身边,替父亲分忧,怎么能带着家眷逃跑?”
“住口!”张夫人也站了起来,脸色一沉,声音陡然严厉:“谁让你逃跑了?谁说这是逃跑!”
“我是让你护送家眷回南都!这是命令,是奉行太子令旨,不是逃跑!”
“可在别人看来,这就是逃跑。”
孙世瑞的声音也高了起来:“母亲,您想想,父亲在潼关死守,将士们在城头拼命,可孙家的家眷却偷偷撤走了,逃回南都了。”
“将士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说,孙督师自己都没信心,把家眷都撤走了,这潼关怕是守不住了!”
“都那时候,军心会大乱,士气会大落。”
“不用李自成打,咱们自己就先乱了。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,把张夫人都说愣了。
她怔怔地看着儿子,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。
她一直以为,儿子还是个孩子,是个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。
可她没想到,儿子居然有这样的见识,这样的大局观。
说的每一句话,都切中要害,也说到了点子上。
家眷撤走,军心必乱。
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。
张夫人哪里不明白,但在这方面,她想自私一次。
孙世瑞看着母亲,语气缓和了一些,可依旧坚定:“母亲,儿子知道您是为了儿子好,为了孙家好。”
“可儿子是孙家的长子,是锦衣卫百户,是朝廷命官。”
“朝廷恩荫于我,父亲教我做人,如今国家有难,父亲有难,儿子怎能退缩?”
“儿子不仅要留下,还要跟父亲一起,去潼关,去守城。”
“儿子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,孙传庭的儿子,不是贪生怕死之辈!孙家满门,没有一个逃兵!”
张夫人看着儿子,眼眶渐渐红了。
她想起了年轻时的夫君。那时候,夫君也是这样,年轻气盛,热血沸腾,说起家国大义,眼睛里都在发光。
如今,儿子也长大了,也像他父亲一样了。
她该高兴的。
可她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她知道,潼关这一仗,有多凶险。
李自成空国而来,几十万大军,潼关能不能守住,还未可知。
夫君身子骨又不好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……她不敢继续想下去。
如今儿子也要去,也要把命搭进去。
她这个做母亲的,怎么能不担心?
“世瑞。”张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:“你还年轻,你才二十岁。你弟弟才八岁,你两个妹妹还未出嫁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这个家,靠谁撑着?”
“母亲。”孙世瑞走上前,握住母亲的手,声音也有些哽咽:“儿子知道您担心。”
“可儿子更知道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”
“潼关若是破了,陕西若是丢了,李自成的大军长驱直入,南都能守得住吗?咱们就算逃到南都,就能安稳吗?”
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国都没了,家还能在吗?”
“所以,儿子必须留下,必须跟父亲一起,守住潼关。”
“守住了潼关,就守住了陕西,守住了陕西,就守住了大明的北方屏障。”
“只有大明还在,咱们孙家才能安稳。”
“母亲,您时常教导儿子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”
“如今,正是儿子治国平天下的时候,您怎么能让儿子退缩呢?”
张夫人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。
她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坚定的脸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的儿子,长大了。
长大的雄鹰,会有自己的一片天空。
“好,好,好。”张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:“母亲没白教你。你说得对,你是孙家的长子,是朝廷命官,这个时候,你不能走。”
“母亲答应你,你可以留下,可以跟你父亲一起,去潼关守城。”
“但是,”张夫人声音一顿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严厉:“你要答应母亲三件事。”
“母亲请讲。”
“第一,到了潼关,一切听你父亲的将令,不许自作主张,不许逞匹夫之勇。能做到吗?”
“儿子能做到!”
“第二,上阵杀敌,量力而行。能杀则杀,不能杀则退,不许硬拼。你要记住,你活着,比杀一百个敌人都重要。能做到吗?”
孙世瑞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了点头:“儿子……能做到。”
“第三,”张夫人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道:“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潼关守不守得住,你都要活着回来。你父亲有母亲陪着,可你弟弟妹妹,还等着你这个大哥。你明白吗?”
孙世瑞的眼眶也红了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儿子明白。儿子一定活着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张夫人拍了拍他的手:“去吧,下去歇着吧,等你父亲回来,你自己去跟他说。”
“是。”
孙世瑞躬身行礼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看着母亲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:“母亲,您放心,儿子一定不会给您和父亲丢脸的。”
说完,孙世瑞大步走了出去,背影挺拔,像是一棵正在成长的白杨树。
张夫人站在原地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,眼泪从脸颊缓缓流淌。
对于儿子,她是既骄傲,又担忧。
骄傲的是,儿子长大了,有担当,明大义,跟他父亲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担忧的是,潼关这一仗,凶险万分,那可是八十万大军啊。
儿子能不能活着回来,还未可知。
但张夫人不后悔。
因为她知道,这是儿子该走的路。
孙家的男儿,就应该上阵杀敌,保家卫国。
躲在后方苟且偷生,那不是孙家的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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