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了几万偏师,折损咱们的兵马,这就有些不划算了。”
吴三桂心里一沉。
他听出来了,多尔衮这是在婉拒他。
张了张嘴,吴三桂想说点什么,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现在是寄人篱下,多尔衮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
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“是,臣明白。”吴三桂躬身退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心里已经凉了半截。
这大清,跟他想的,不是一回事啊。
多尔衮最后还是看向范文程。
没办法,在议事这种事情上,就绕不开范文程,哪怕范文程每次都很低调,可能力摆在这里。
“范先生,你怎么看?”
范文程站了出来,很是自然的讲述道:“摄政王,诸位王爷贝勒。”
“臣以为,眼下的局势,比诸位想的,要复杂得多。”
殿内安静了下来,本来交头接耳议论不断的王爷贝勒,也都看向范文程。
范文程相当于大清的智脑,满清贵族大部分没读过书,没多大见识。
也习惯了听范文程讲述局势跟情况。
不用自己动脑子。
范文程继续道:“李自成抽调河南、山东所有兵马,合山西本部,号称八十万,去打陕西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李自成,已经孤注一掷了。”
“他放弃了河南、山东,甚至连山西都不要了,把所有的赌注,都压在了陕西这一注上。”
“他赢了,占据关中,坐拥形胜之地,进可攻退可守,咱们再想灭他,就难了。”
“他输了,几十万大军溃散,李自成元气大伤,咱们趁势出兵,可一举平定北方。”
“所以,这一仗,不管李自成是输是赢,对咱们大清来说,都是机会。”
多铎插嘴道:“那咱们还等什么?直接出兵,先占了河南山东,再从背后捅李自成一刀。”
范文程摇了摇头:“豫亲王稍安勿躁。”
“现在出兵,还不是时候。”
多铎问道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李自成的主力,还没跟孙传庭接战。”范文程解释道:“咱们现在出兵,李自成必然回师救援。到那时候,他几十万大军掉头打咱们,咱们反而成了他的靶子。”
“李自成调动大军,必然是考虑过的,因为他自己是陕西人,部将也多是陕西人,山海关在咱们手里,在打咱们跟陕西之间,选择了陕西。”
“可咱们要是逼迫太过,让李自成感觉到了压力,指不定李自成就调转大军,过来打北京城了。”
这么一说,诸王贝勒纷纷点头。
八十万大军啊,真要来打北京城,不要多尔衮开口,诸王贝勒指定是连夜跑路,守都不带守的,谁爱守谁守去。
满清十万铁骑听起来很牛逼,但内部也有弱点的。
具体到下来,各旗旗主都是本旗兵马,谁也不想折损。
十万铁骑是能打赢八十万大军,可赢了之后呢?
大清还能剩下多少兵马,别说入主中原,山海关能不能守,盛京能不能守都是问题。
南边可还是有大明朝廷虎视眈眈的呢。
范文程接着道:“河南山东已经是无主之地,什么时候都能过去拿。”
“偌大山西也就剩下一支偏师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说到这里,范文程向多尔衮拱手道:“是以臣的意思是,坐山观虎斗。”
“李自成赢了,也必然元气大伤,而且要分兵驻守陕西,兵力分散。咱们趁他立足未稳,出兵攻打,事半功倍。”
“李自成输了,他几十万大军溃散,咱们趁势追击,收复山西,甚至可以直捣西安,一举平定西北,北方尽入我大清之手。”
“不管是怎样的结果,咱们大清都是稳赚不赔的,而现在需要做的,就是等。”
“等他们两败俱伤,不要让李自成注意到我们,只要我们不动,李自成就不会把心思挪到咱们这里来。”
一番话说完,殿内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范文程的话。
多尔衮也不得不承认,范文程的想法很有见地。
这算是最为稳妥的策略了,也能让人很清楚的知道情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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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。
东宫。
朱慈烺没想到,李自成会玩这么大。
近在咫尺的北京城不打,空国之力来打陕西,这脑回路是怎么想的。
按照后世人的视角,满清是民族大敌,所有人的优先级,应该是先打满清,然后才是汉人内战。
可这个时代的目光是完全不同的。
哪怕现在满清占据了北京城,也没人会想到,满清会入主天下。
都下意识的认为,满清的底子太薄了。
唯一意识到关键所在的,只有朱慈烺。
东宫外殿侧房。
这里被重新修缮,原本应该属于太子詹事府的衙门,但里面的布置,已然是完全不同。
门一推开,扑面就是泥土和松烟墨的味道。
詹事府的旧案牍架子,全撤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具具沙盘。
最大的那具横在屋中央,黄土堆山,青灰塑河,小木片插着关隘城池,连渡口、林道都一一分明。
两侧各摆几具小的,畿辅、江淮、荆襄,分域而置。
四壁木架上,舆图层层叠叠。
总图、边镇图、府县详图,有的平铺长案,有的悬在木钩上,朱墨线条纵横交错,密密麻麻写满批注。
十数名东宫属官散在各处,有人半跪在大沙盘旁,指尖点着一处河谷,挪动木刻的步骑标识。
有人伏在案上,朱笔圈画粮道,手边摊着簿册,一笔一笔核算粮草消耗。
还有两人对立,声音压得极低,手指在山川间来回比划。
这就是朱慈烺打造的东宫军事处,又称运筹房。
对当今各地局势,情报,汇总分析,兵力推演。
朱慈烺缓步进来。
没人骤然行礼,只匆匆欠身拱手,随即目光又落回沙盘。
当然,这也是朱慈烺要求的。
“殿下。”
迎接走来一个年轻人,长相俊秀。
“李自成的兵力推演已经完成,请殿下阅。”
朱慈烺点点头,接过卷宗看了起来。
这个年轻人叫张煌言,崇祯十五年的进士。
朱慈烺打造自己的东宫智囊团,张煌言通过层层考核,最终进入到东宫运筹房。
智囊团不只是这一个地方,总共有五个。
运筹房,也就是后世参谋部,军事推演处。
出自《史记》‘运筹策帷帐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’
管沙盘推演、作战预案、兵力测算、兵棋对抗。
知微房,情报处,全国情报统一汇总收集。
‘知微’取见微知著’。
管各地军情、民情、官员动向的打探与核实。
跟锦衣卫东厂的缉事,察事是两码事。
经画房,类似于后世政策研究室,方案储备。
经画取经营筹划之意。
朱慈烺下达的新政,都会进行一番讨论分析,负责人就是杨廷麟。
储才房,意思就很明显了。
最后一个是风议房,对应舆论掌控。
主要体现在大明京报这块。
这是朱慈烺逐步打造的,属于东宫的智囊团队。
官职都不算太高,但作为太子近臣,地位很高。
最主要的是待遇好。
包吃包住是基础,还有一系列的福利,解决个人后顾之忧。
外人俗称,东宫五房。
朱慈烺看完卷宗,看向张煌言问道:“这么说,推演出来,黄得功三万兵马,支援陕西,是可行的了?”
张煌言点头道:“是的,殿下。”
“按照推演,黄得功行军时间,大约在三十天左右,可以抵达陕西。”
“李自成虽然号称八十万大军,但并非说是已经集结完毕的,而是分成各路行军,真正最早一批抵达的兵力,约在五六万左右。”
“若此刻发动进攻,以目前潼关的防备能力,完全能挡住,且不会太难。”
“因此推断,李自成应该会等到兵力达到十万级别,才会开始攻城。”
“受制于潼关地形,每次攻城最多不过三四万众,是以李自成只能选择轮番猛攻,在达到十万兵力时候,后续兵力源源不断,便能持续消耗潼关。”
说到这里,张煌言指着沙盘上进行讲述。
“按照我们的推断,黄总兵抵达陕西时,应该正是战场最为焦灼之际。”
“或许李自成大军已经破关,或许潼关正在死守。”
“若已破关,黄总兵可率领三万兵马,坚守西安,不被李自成轻易夺城。”
“若未破关,则李自成再无机会,粮草辎重,李自成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朱慈烺点头道:“这般看来,现在唯一的麻烦,就是左良玉了。”
“对于左良玉的推断,现在是怎么判断的?”
张煌言接着道:“回殿下,左良玉虽然兵马不少,但嫡系精锐不算多,与黄总兵也就是旗鼓相当。”
“我方大军走水路直上,路线上,不会引起左良玉的恐慌。”
“如今陕西局势,左良玉也是清楚的,不敢冒大不韪,在此刻公然造反。”
到这里,局势就很清楚了。
朱慈烺自己没有分析大局的能力,但智囊团可以啊。
所谓三个臭皮匠,顶个诸葛亮。
朱慈烺肯定是达不到朱元璋的水准,但很多事,其实是不用自己干的。
“行军文书呢,都准备好了吗?”
所谓行军文书,就是大军几日出发,到哪里补给,路线是怎么走。
张煌言拿来行军文书:“请殿下过目。”
朱慈烺看了眼,写得很是详细,便转头看向旁边的丘致中。
“传孤令旨,命左良玉即刻率领大军,借道湖广,北上陕西。”
“再传令旨给左良玉,让其好生配合。”
朱慈烺很是直接的交代道。
至于左良玉那边怎么沟通,那就是锦衣卫的事情了。
张煌言问道:“殿下,要是左良玉不配合呢。”
朱慈烺笑问道:“你们没有预案吗?”
张煌言当即再拿出一份文书来。
“殿下,这是根据情报处送来的,关于左良玉的兵力布置,臣等以之为参考,推演了一份军事部署。”
朱慈烺拿过来看了下,笑着递给丘致中。
“随令旨一同送给黄得功。”
丘致中接过后,回道:“是,小爷。”
朱慈烺拍了拍张煌言的肩膀,吩咐道:“接下来,全面推演中原局势。”
“满清在李自成之后,必然会有所动作。”
“把预案做好。”
张煌言当即拱手躬身道:“是,殿下。”
朱慈烺微微颔首,便走出了运筹房。
对于张煌言这个年轻人,是真的欣赏,办事稳妥,又有能力,关键是很年轻。
虽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说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很年轻,有几分尴尬,但这并不妨碍张煌言的能力突出。
说起来,朱慈烺对于张煌言这个名字,似乎有些熟悉的感觉,只是具体怎么个情况,就有些记不住了。
毕竟后世大学生,可能自己班级的人都不见得全能叫出名字。
而中华上下五千年,这么多历史人物,除了一些很出名的,大部分人谁能全记住啊。
但这对朱慈烺来说也不算重要。
有点印象,能力可以。
不管是历史上的反派还是正派,只要能为我所用就行。
当然,其实张煌言还是很有名气的。
不过是在南明时期了。
之所以朱慈烺觉得熟悉,是因为张煌言除了是抗清英雄外,更是与岳飞、于谦合称西湖三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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