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城。
先前哪怕是说了,可以先看看,等等。
但大部分的满清贵族,心里是忐忑的。
对于住在北京城里,大多数的满清贵族,其实是很不习惯的。
即便是能占据,还是很多人想回去。
盛京虽然也是城池,但规模其实很小,城市里的布局,就是以八旗为核心。
八旗分区域驻防,贵族府邸离兵营很近,出门就能见到本旗族人、部下。
全城就是部落跟军政要塞,骑马穿行非常方便,没有北京城这么多密密麻麻的里坊街巷。
满清贵族自小成长环境,多数是一望无际的草原,空间视野是非常开阔的。
骑马可以任意奔驰,围猎时漫山追兽。
议事,诸王旗主围坐,说话直来直去,没有层层叠叠的礼法束缚。
哪怕是盛京,也只是放大版的堡寨,城内按八旗划分,离旷野不远,随时可以出城行猎。
像风一样的自由。
可在北京城,就跟被关在笼子的骏马一样。
上到贵族,下到普通士卒,在这样一个环境里,甚至睡觉都睡不好。
环境的巨大差异,来到北京城不是享受,而是水土不服。
更别说一出门,看到的全是汉人,而不是曾经小地方,都是熟人的感觉。
陌生,担忧,惶恐,自然也就人心躁动。
但凡有些异常,都是草木皆兵的感觉。
多尔衮对这样的情况,也有些束手无策。
但说回盛京,那是不可能的。
这天,多尔衮刚起床,还没来得及用早膳,就有军报传来。
是关于李自成的最新消息。
满清获取情报的动作是很快的,努尔哈赤跟皇太极都很在意情报消息。
组建了严密的细作网络。
本来骑兵就多,传递消息也很便捷。
多尔衮召见信使。
信使进了武英殿。
“说。”
多尔衮坐在御座上,脸色有些阴沉,这几天都是一些不好的消息,心情烦躁。
信使跪在地上:“启禀摄政王,李自成那支大军……不是来打北京城的。”
“他们到了通州就停下了,扎下大营,不再往前。”
“小的们潜入敌营打探,才知道……李自成的主力,已经往西去了。”
多尔衮眼睛眯起:“往西?”
“是。”信使立即回道:“李自成抽调了河南,山东所有兵马,加上山西本部兵马,号称八十万大军,要去打陕西。”
“留在通州的这支,只有数万人,大半是裹挟的百姓和降卒,真正能打的不过几千。他们的任务,是盯着咱们,防着咱们南下。”
多尔衮闻言,心情顿时舒畅了。
“可是属实?”
“小的不敢欺瞒摄政王,尽皆属实。”
多尔衮从御座上站了起来,来回踱步,语气很兴奋。
“好,很好。”
“传本王令,立即召开诸王会议。”
紫禁城虽然大部分地方被李自成烧毁了,但还有不少地方能住人。
满清贵族基本上都是住在宫城这边。
以前这里是禁止骑马的,多尔衮来了,就没这些讲究。
只要不是骑着马直接到大殿里就行。
不多时,诸王贝勒汉臣,便纷纷过来了。
等人齐了,多尔衮就把刚才得到的情报说了出来。
“哈哈哈哈.....”
“我就说嘛,李自成那狗贼,借他十个胆子,他也不敢真打北京。原来就是装装样子,吓唬咱们的。”
说话的是阿济格,带着狂笑。
多铎也咧嘴笑了:“这狗贼,自己跑去打陕西,留几万乌合之众在这儿吓唬咱们?真当咱们八旗铁骑是吃素的?”
代善捋着胡子,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神色。
“看来,是咱们多虑了。”
“李自成的目标,是陕西不是北京。”
“他留这支人马,不过是防着咱们抄他后路罢了。”
济尔哈朗也点点头:“既然如此,北京之围,算是解了。”
殿内的气氛,一下子松快了下来。
前些日子还人人自危,嚷嚷着要跑路的诸王贝勒,今天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,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骄横。
没有了被攻城的压力,大家也就舒服多了。
多尔衮没有急着开口,让大家都聊了会,这才说道:“现在,是该谈谈,我大清接下来该是如何了。”
“李自成八十万大军去打陕西,这对咱们大清来说是个机会。”
“多铎,你先说说。”
多铎站起身,满脸的不屑。
“摄政王,这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“李自成的主力都去了陕西,通州那支人马,不过是几万乌合之众,真正能打的几千人都不到。咱们八旗铁骑,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冲散。”
“依我看,先出兵,把通州那支人马吞了!缴获他们的粮草辎重,再顺势把北直隶各府州县都占了。”
“然后把山西也吞了。”
“李自成想打陕西,让他打去。等他跟孙传庭拼个两败俱伤,咱们再出兵,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,殿内不少贝勒都点头附和。
“十五爷说得对!”
“先吞了通州那支人马,缴获粮草。”
“北直隶各府,早就该拿下了。”
对于抢地盘的事情,满清贵族最为热衷,跟大明不同,抢夺的钱财,大半可都是进自己旗内的,只有小部分上交。
多尔衮没有直接应下,而是看向洪承畴。
“洪先生怎么看?”
洪承畴想了想,道:“摄政王,豫亲王的话有道理,但通州那支军队,也不是那么好吃的。”
多铎脸色一沉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洪承畴很直接的说道:“李自成既然是防备咱们大清,必然是有所准备。”
“咱们大清铁骑的厉害,李自成是知道的,臣以为,其中必然配备了不少火器。”
“且他们只是在通州扎营,扎营的地方距离通州城不远,一旦咱们这边进攻,他们随时可以退入城中固守。”
“咱们八旗铁骑,擅长的是旷野冲杀,不擅长攻城。他们有火炮,又有城池依托,咱们硬冲,怕是要吃亏。”
“再说了,他们不是直接来到北京城下,而是在通州扎营,跟咱们保持着距离。骑兵想打,也得先跑几十里地,等跑到了,人家早就列好阵势了。”
旁边祖大寿听到这话,也是微微点头,表示赞同。
真说起来,在场的几个汉臣,谁还没用大炮轰过满清铁骑。
早些年,努尔哈赤亲领大军围宁远袁崇焕凭坚城、红夷大炮死守,把后金打得损失惨重。
皇太极继位,带兵先围锦州,赵率教守城,大炮不停轰击,反复强攻拿不下。
那时候就是祖大寿列阵,炮轰满清。
乳峰山之战,多尔衮率领清兵,冲击洪承畴乳峰山明军营垒。
洪承畴用红夷大炮,居高轰击冲锋的八旗马队,清军死伤惨重,不得不退。
吴三桂就更不用说了,山海关都打了多少年了,就没动摇过。
在场的满清贵族们,听到这话,脸色也有些不好看。
之所以很是针对汉臣,跟曾经在这些汉臣手里吃过亏也有很大关系。
很多满清贵族旗下,多是沾亲带故,死在了汉臣手里。
一番话说完,多铎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你这是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。”
“几万乌合之众,也值得你这么怕?咱们八旗铁骑,什么时候怕过汉人?”
这话就差没指着洪承畴的鼻子骂了。
洪承畴也不争辩,只是保持沉默。
汉臣在满清贵族面前,尤其是多铎这样的,很没地位。
多尔衮摆了摆手,示意多铎坐下。
汉臣的面子,不是说要维护,但也不能太难看。
“洪先生说的,也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多尔衮缓缓道:“李自成留下的这支人马,虽然是偏师,可毕竟有几万人,还有火炮。咱们真要硬吃,也得崩掉两颗牙。”
多尔衮其实是不怎么想打的,不然多铎说完后,就会直接支持了。
因为他敏锐的感觉到,八旗各部的心思。
在人心未稳的时候,但凡吃了亏,就会导致大家又想回盛京了。
心里微叹,自己终究不是皇太极。
要是皇太极的话,就没有人说这些了。
摄政王跟大清皇帝,看似权力差不多,实则相差也不小。
多铎不服气,还想说什么,被多尔衮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多尔衮的目光,转向了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人。
“平西王,你怎么看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那个人身上。
吴三桂。
穿着一身平西王的朝服,站在汉臣的队列里,不声不响。
听到多尔衮点他的名,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。
“摄政王。”
“臣以为,豫亲王的话在理。”
多铎顿时眼睛一亮,对吴三桂多了几分好感。
严格来说,吴三桂在满清贵族心里,跟其他汉臣还是有区别的。
别人那都是被打败的降臣,吴三桂是投奔过来的。
满清本来就是慕强的民族,山海关这么多年,吴三桂也是有威望的。
吴三桂继续道:“通州那支人马,虽然有几万人,可大半是裹挟的百姓和降卒,军心不稳,战力低下。真正能打的,不过几千精卒。”
“末将的关宁军,最擅长的就是对付这种步骑混合的军队。”
“只要摄政王给末将五千铁骑,末将保证,七日之内,必破通州,斩将夺旗。”
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,殿内不少人都变了脸色。
吴三桂这是要抢功啊。
他刚降清,封了平西王,正是急于立功的时候。
这一仗要是打赢了,他在大清的地位,就彻底稳了。
可满清贵族们,不乐意了。
在他们看来,这可不仅是抢功,还是抢他们的钱财。
一个正蓝旗的贝勒站了出来,冷笑道:“平西王好大的口气!几万人马,你说七日破就七日破?真当自己是天兵天将了?”
另一个镶红旗的贝子也阴阳怪气地道:“就是。咱们八旗都没说话,哪里轮得到你一个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贝子意识到不妥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可那意思,谁都听明白了。
吴三桂的脸色,也是微微一变。
在大清,满臣跟汉臣的悬殊,是肉眼可见的。
不过现在就算是吴三桂后悔也没用了。
多尔衮坐在上面,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吴三桂的关宁军,是真能打。
几千关宁铁骑,再加上几万关宁步兵,战斗力不比八旗差。
真让吴三桂去打通州,大概率能打赢。
吴三桂要说要五千骑兵,这是自保。
换句话说,这五千满清骑兵,不是去打仗的,是给吴三桂当监军的。
可多尔衮不想让他赢。
因为吴三桂已经是平西王了,手握几万关宁军,本身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。如果再让他立下大功,吞了通州那支人马,缴获大量粮草辎重,那他的实力,就会进一步膨胀。
到那时候,吴三桂尾大不掉,就不好控制了。
多尔衮希望看到的,是吴三桂跟李自成拼个你死我活。
所以,这一仗,不能让吴三桂打。
至少,不能让吴三桂一个人打。
多尔衮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平西王忠心可嘉,本王很欣慰。”
“不过,通州那支人马,毕竟是李自成的偏师,不值得大动干戈。咱们的主要目标,是李自成的主力,是整个北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