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良玉考虑了很多,麾下部将也考虑了很多。
但在黄得功这里,一切就变得很简单了。
只需要按照令旨直接出发就行了,其他的都不用在乎。
寻常军队出征,首先就是军饷的事情。
但朱慈烺改制后,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。
士兵的钱,不由营中将领发,而由南京朝廷按月结算。
可以寄给家属,可以存在南京,战死有抚恤,回来再领。
简单来说,就是兵为将有,改成兵为国有。
军阀肯定不能同意,但黄得功不是军阀。
崇祯当朝出征,首先要发起拨银,提前预支几个月的饷银,几万两银子跟着大军走,否则士兵无饷,就没战斗力,还会跑路。
现在这些,不用将领操心了。
士卒也没了后顾之忧。
在前方打仗,家里每月能领到钱,老人孩子都会有饭吃,不怕饿着。
没有后顾之忧,打仗才敢拼命。
至于单身汉,流民,没家人的,那就更无所谓了。
能回来,就是一大笔钱,回不来,要这钱也没用了。
按制,无人认领,钱就会在烈士陵园,朝廷供奉香火,香火与国同休,延绵不绝。
不过在黄得功出发的第三日,河流的漕运船上,不仅送来了粮食,还有二十万银子。
这二十万两,也算是起拨银的意思,但跟从前的起拨银是两个概念。
军队行军,也是需要消耗的,从前这个消耗都是强征。
民夫发徭役,补给地方官府供给,供给不了那就只能是就地打粮。
而现在,朱慈烺发的起拨银,是让黄得功花钱买粮,现银采购物资。
甚至包括雇佣向导,攻城时候需要雇佣工匠,民夫这些,都可以发工钱,而不是白干活。
粮食也不用左良玉配给,漕运的船在令旨出发的时候就一起来了,只是会稍微慢一点。
但行军路线是已经设定好的,漕运的船只需要往前面的方向走就行。
朱慈烺不可能自己亲自指挥大军作战。
御驾亲征不存在的。
但把后勤的事情完善好,在战略大局上作决定,这些事是完全能办的。
所谓三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
士兵的战力,很大程度上,就是依赖于后勤。
按照正常情况来说。
一支军队,三天不吃饭,会发生什么?
第一天,抱怨。
第二天,哗变。
第三天,散伙。
不需要敌人来打,自己就垮了。
明末的军队,为什么经常哗变?
不是士兵天生反骨。
是欠饷。
朝廷半年不发饷,士兵家里老人孩子饿着肚子。
你让他怎么安心打仗?
不哗变才怪。
明末军队看似欠饷几个月才哗变,跟忠诚度没什么关系。
首先是卫所制不好跑,军户世袭,职业兵没有别的谋生手段,囚徒充军走投无路。
其次大部分的军队,是有别的收入。
就像是左良玉那样,劫掠地方、打粮、将领私财补贴,士兵不是完全靠朝廷那点饷活着。
更多是忠于将领而非朝廷。将领不反,军队就不反。将领反了,军队跟着反。将领降了,军队跟着降。
再就是在明末这个吃人的世道,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。
在大明当兵虽然苦,但至少还有口饭吃。投降流寇?那是反贼。投降满清?那是汉奸。在没有明确好处之前,大多数人选择观望。
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,比如满清许诺高官厚禄,李自成许诺不追赃助饷。
投降率立刻爆表。
十几万、几十万大军,成建制投降。
宋末至少还有十万军民崖山殉国。
明末呢?
崇祯上吊,百官迎贼。
清军南下,四镇齐降。
换句话说,这就叫朝廷信用破产。
朱慈烺为什么要发二十万的起拨银,让黄得功不管是雇佣民夫,征集粮草补给,都给钱,就是为了挽回大明朝廷的信用。
百姓在朝廷的治理下,要过好日子,才会有人怀念,追随,赴死。
而如果这个朝廷治理的天下,百姓过得民不聊生,生不如死,那说明这个王朝,就应该灭亡了。
七日后的武昌大帅府。
左良玉在府内,看着手里的最新塘报,一脸唏嘘。
“父亲,朝廷竟然给了这么多的粮食,连雇佣民夫都给工钱。”
“朝廷竟然如此奢靡,太子殿下在郑芝龙那里,到底捞了多少钱啊,肯定不只是一千万两。”
左梦庚感慨道,这份塘报的内容,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。
他是随军在左良玉的军营,对于军队的情况本就清楚。
所以才知道,这是多么难得。
左良玉叹息一声,道:“这就是正义之师啊。”
“你可知,黄得功哪怕是走水路,自从进入湖广后,这一路行来,对我们的影响有多大吗?”
左梦庚一愣。
“影响?”
“黄得功走水路,兵又不上岸,对咱们能有什么影响?”
左良玉微微摇头:“你以为,他走的是水路,就对咱们没什么影响了吗?”
“父亲的意思是?”左梦庚有些没听懂。
左良玉叹看口气:“是民心啊。”
民心?
左梦庚感觉自己更懵了。
左良玉也没怪儿子,解释道:“黄得功带着三万兵马,过境湖广。”
“这一路下来,不仅没有征粮,就连雇佣民夫,都给了工钱。”
左梦庚有些迟疑:“这难道不是好事吗?”
左良玉冷哼一声:“当然,是好事,可那是对百姓的好事。”
“以往朝廷的兵过境,是什么德性,你不知道吗?”
“咱们的兵在湖广里头,是什么德性,你不清楚吗?”
“征粮征夫,拆房拆门,走一路抢一路。”
“百姓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。”
“可现在呢,朝廷的兵来了,不仅没有抢夺粮食,还给发工钱,就算是以前朝廷的军队,不抢都是好事了,哪里还会发工钱?”
“你觉得,这样的状况下,百姓们会怎么说?”
到这里,左梦庚脸色就变了。
左良玉也没等儿子回答,直接道:“他们会说,那才是朝廷的王师。”
“整个湖广,武昌、汉阳、黄州、襄阳……哪一座城没被咱们的兵抢过?”
“哪一个县没被咱们征过粮?”
“百姓心里,是敢怒不敢言。”
“现在黄得功来了,百姓就会明白,原来朝廷的兵马,不仅能不抢东西,拿了东西还会给钱。”
“那以前抢东西的兵,是什么兵?”
“是流寇吗?”
左梦庚咽了口唾沫,道:“可……可民心这东西,毕竟是虚的。咱们手里有兵,百姓再不满,又能怎么样?”
左良玉看了眼儿子:“你说得不错,民心,很多时候都是虚的,百姓不满,也得受着。”
“但这要看是什么时候,朝廷要是不来,自然就没问题,若是来了,问题就大了。”
说到这里,左良玉感觉有些疲惫,声音也小了一些。
“其实百姓这边,对咱们来说不算是致命的,真要守不住了,也没啥用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,咱们自己手里下的兵。”
左梦庚感觉自己跟不上父亲的节奏。
“这跟咱们的兵有什么关系?”
左良玉冷笑道:“我看你最近,是越发不关心军队的事情了。”
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,竟然一点都不知情。”
“你可知道,黄得功的兵,朝廷的兵马,军饷是在南京结算,钱也是直接能发到家属手里,战死的抚恤,也是如此,还有那个烈士陵园。”
左梦庚点头道:“最近是听见有人再说,不过这影响不到咱们吧?”
左良玉对儿子的不成器,已经是习惯了。
淡淡道:“你不要忘记了,咱们的兵,也是朝廷的兵,是有军籍,有编制的。”
左梦庚说不出话来了。
他太清楚了。
嫡系的兵,跟三十六营那些降将不一样。
降将的兵,本来就是流寇出身,没指望过朝廷的好处。
但嫡系的兵不一样。
他们是正经的朝廷官军,有卫所,有军籍,有额定军饷。
从前朝廷欠饷,他们虽然不满,但觉得天下的兵都一样,谁也不比谁强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黄得功的兵,跟他们一样是朝廷的兵。
人家能领到足额军饷,家属有保障,战死有抚恤。
他们呢?
什么都没有。
为什么?
因为左良玉割据了湖广,朝廷的饷银发不下来。
或者说,是左良玉不让朝廷的饷银发下来。
因为一旦朝廷直接发饷,兵就不归左良玉了。
当然,其实是朝廷没发饷,左良玉才割据的。
但士兵不管这些。
他们只知道,同样是朝廷的兵,人家有,我们没有。
“前几天,我接到密报。”
“张应祥麾下,有几个百户私下议论,说咱们要是不割据,朝廷的饷银也能发下来,他们也能跟黄得功的兵一样。”
左梦庚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父亲,这些话是谁传进去的?”
左良玉冷笑一声:“你觉得呢,还能是谁,当然是锦衣卫了。”
左梦庚愣住了。
然过了会才反应过来。
“锦衣卫,怎么会是锦衣卫。”
“除了锦衣卫,还能有谁?”左良玉道,“黄得功的兵都在船上,百姓知晓一些,但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。”
“朝廷的锦衣卫,早就渗透到咱们湖广来了。”
左梦庚一下子就急了:“父亲,锦衣卫过来了,这可不是小事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