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们得快点把这些锦衣卫查出来。”
左良玉摇头道:“拿什么查,找谁去查,查谁?”
“是查张应祥、卢鼎、王允成,还是查马进忠他们?”
左梦庚有些迟疑:“张叔他们跟着父亲这么多年,应该....”
左良玉打断道:“没什么应该的,跟我再多年,他们自己也是朝廷册封的命官,不是我的私人家丁。”
“锦衣卫但凡给点许诺,就算有忠诚的,你能保证谁都没想法吗?”
“暗地里给朝廷做事,就算是把我绑了送给朝廷,那不叫背叛,那叫拨乱反正,你可懂?”
“所以不能查他们,不查,反而能维持,查了,事情才会闹大。”
“至于马进忠他们,你查了有什么用?”
左梦庚顿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。
沉默了会才问道:“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。”
左良玉点点头:“当然得做了,收到密报的时候,我已经吩咐下去,先拨了一笔钱,给将士们发饷。”
“不过这并非是长久之计,只能说暂时先稳住。”
左梦庚松了口气,能稳住就好。
左良玉摇摇头:“你说,如果哪天朝廷打过来,喊上一句,投降者免罪,这些将士会怎么想?”
一句话,顿时让左梦庚冷汗直冒,又有些不甘心。
“父亲,那咱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左良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苍凉。
“办法?”
“能有什么办法?”
左良玉走到儿子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梦庚,你听好。”
“老子要是死了,你也带不了兵。”
左梦庚一愣。
“父亲……”
“别不服气。”左良玉道,“我手底下这些人,张应祥、吴学礼、郝效忠,哪个是省油的灯?”
“他们跟着我,是因为我能压住他们。”
“我死了,你压得住吗?”
左梦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。
左良玉继续道:“还有三十六营那些降将,惠登相、马进忠、金声桓,哪个不是狼崽子?”
“我活着,他们不敢动。”
“我死了,他们第一个反的就是你。”
“到那时候,你怎么办?”
左梦庚的脸色,一点点白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或者说,他不敢想。
左良玉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咱们本来就是朝廷的兵。”
“有军籍,有卫所,有额定的军饷。”
“是不割据,活不下去。”
“朝廷欠饷,地方残破,不抢不夺,十几万大军吃什么?”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左良玉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。
“太子殿下监国,朝廷有了银子,有粮。”
“他能让士兵吃饱饭,能让家属领到钱,能让战死者有抚恤。”
“这样的朝廷,士兵愿意跟。”
“我呢?”
“我除了抢,还能给士兵什么?”
左良玉苦笑一声。
“所以啊,梦庚。”
“咱们从来不是要跟朝廷对抗,而是要把自己卖一个好价钱。”
“至少,不能让朝廷翻咱们的旧账。”
“马进忠怕的,我也怕,前些日子圣旨送来过来,召我去南京述职,我不敢去,因为去了,可能就会跟大同总兵姜瓖一样。”
“咱们也造不了反,没那个本事。”
“眼下就是慢慢跟朝廷拉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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潼关。
议事厅内。
这里跟重庆那完全就是两个概念了。
兵力充沛,粮草充足,且有吴甡负责调度事宜,全城上下井然有序。
即便是李自成大军逼近,也没有多少恐慌的气息。
作为军事重地,老弱都已经迁徙出去了,留下的都是青壮跟士卒。
吴甡跟孙传庭坐在上首,一众将领分坐两旁。
“李自成号称八十万大军,真正能战的,应该是在二十万左右。”
“其余的,皆是裹挟的青壮,流民,民夫,不堪一击。”
“二十万兵马不是个小数目,潼关想要守下来,不是简单的事情。”
吴甡声音沉稳平静,讲述现在的情况。
几十万人的行动,不存在隐瞒,斥候遥遥一看,就能知道军队已经到了哪里,打探起来也算是比较轻松。
李自成空国之力而来,也是打算强攻潼关,而后拿下陕西全境。
孙传庭指向舆图,接着吴甡的话说道;“潼关六门,外加南北水关。”
“北临黄河,南倚秦岭。”
“东路,只有金陡东门一条主干道,适合大兵团展开。”
“李自成要打潼关,必攻东门。”
“其余各门,要么贴黄河,要么挂在秦岭悬崖上,大军施展不开。”
“是以,我等侧重补防,应在东门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对此并不异议。
孙传庭继续道:“如今潼关城内,共计兵马五万,另有青壮五万。”
“粮草可撑四月,即便是李自成围城,也不能围困四月之久。”
吴甡笑道:“莫说四个月了,便是两个月的时间,都已经是顶天了。”
“满清不会坐视李自成在中原壮大,朝廷自然也有应对的策略。”
“两个月内,李自成要是拿不下通关,唯有退兵一路可走。”
“孙兄,说下具体的布防措施吧。”
孙传庭点头道:“五万人,分四层防御。”
“第一层,为禁沟十二连城,南山隘口,一万两千人。”
“分散驻守各个山堡、隘口,设置烽火台。”
“主要在于预警,迟滞闯逆。”
“不一定要死守每一处山堡,若发现敌方主力兵峰,则立即点燃烽火,节节抵抗,逐步消耗贼军实力。”
“此乃重中之重,南山秦岭,漫长的侧翼防线,是潼关最大软肋。”
吴甡点点头,南山隘口他亲自去看过的,蔓延很长。
虽说李自成大军征伐的可能性不大,但李自成若发了狠,派个数万兵马跋涉南山隘口,也不是不可能。
说完南山隘口,孙传庭接下来说东门。
“东门金陡,含瓮城,一万八千人。”
“瓮城内外、马面、箭楼,布置主力精锐。”
“火铳手、弓箭手、滚木擂石金汁齐配。”
说到这里,孙传庭微微一顿:“以东门的形式,李自成即便强攻,每次投入约万人左右,我军可依托瓮城多层防御,轮换守城,持续消耗。”
“东门由我亲自坐镇。”
众将肃然。
督师亲自坐镇东门,这是要跟潼关共存亡。
喻嘉言是真国医,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,孙传庭状态明显好了很多,脸上已经有些了血色,看上去跟常人无异。
只是谁心里都清楚,要熬过潼关这么一遭,对于督师的身体,绝对又是一次巨大的打击。
甚至于,能不能撑到潼关之战结束,都未可知。
“其余城门,加南北水关,一万两千人。”孙传庭指着舆图,接着说道,“上南门、下南门,大小北门,南水关、北水关。”
“北门临黄河,防备敌军乘船渡河偷袭。”
“水关,布置栅栏、烧红铁戟、长槊,防止敌军从潼河水道潜入。”
“西门怀远向内,留少量警戒。”
“各门守将,自带副将替补,将死阵不乱。”
“最后是白广恩,高杰。”
两人拱手:“末将在。”
孙传庭吩咐道:“你等二人,各领四千兵马,驻扎城内,随时策应。”
两人道:“末将遵命。”
说完,孙传庭目光环视,看了眼在座的将领,沉声道:“诸位,李自成空国而来,已经是决定背水一战。”
“我等也没有任何退路可言,潼关在,陕西在,潼关亡,陕西亡。”
“如今北方各地凋零,陕西乃我大明仅存之地。”
“是北方最后一片完好疆土,是大明北方最后的根基,更是万千关中百姓最后的安生之地。”
“此地一失,贼军便可长驱直入,西取甘凉,南逼川蜀,东窥中原,届时天下再无屏障,大明危在旦夕。”
话语落地,厅内众将神色愈发凝重。
吴甡适时开口,语声温和却坚定,抚平了众人心中的焦灼:“诸位无需过度忧惧。如今朝局已新,太子殿下南京监国,整肃吏治,改制军制,充盈府库,天下民心已然渐归朝廷。”
“黄得功三万王师已入湖广,牵制左良玉,震慑南方诸镇,使其不敢妄动。同时漕运畅通,粮草银钱源源不断北送,支援前线。我等只需坚守潼关两月,局势必然逆转。”
“届时闯军久攻不下,师老兵疲,粮草耗尽,军心必乱。而我大明援军、粮秣、器械尽数齐备,便可顺势出关反击,一举破贼!”
这番话并非空口画饼。近日以来,南京的漕船溯河而上,日日抵达潼关城外,米面粮秣、火药箭矢、滚木金汁源源不断送入城中。更有朝廷拨付的专项军饷,按月送至将士手中,伤残抚恤、家属安置皆有章程。
潼关守军,早已不是往日欠饷饥疲、军心涣散的疲兵。
孙传庭接过话头:“传我军令,即刻起全城戒严。”
“南山十二连城隘口,昼夜轮值斥候,烽火相望,凡遇贼军探马、小股游兵,即刻清剿,绝不放一人窥探关内虚实。若遇主力进犯,不必死战损耗,燃烽火节节退守,依托山势层层阻敌。”
“东门瓮城主力,日夜分班驻守,火铳、火炮校准炮口,滚木擂石、滚烫金汁尽数就位。贼军初攻锐气最盛,我军避其锋芒,以坚城耗其体力、挫其锐气,待其力疲再出城反击。”
“各城门、水关守将,各司其职,副将替补紧随左右,兵不离将,将不离阵。但凡有私离阵地、畏敌怯战者,立斩不赦。”
“白广恩、高杰所部四千兵马,常驻城内中枢,不分昼夜待命。何处战事吃紧,即刻驰援,不得延误片刻。”
“城中五万青壮,划分班组,各司其职。或搬运物资、修缮城防,或救治伤员、煮粥供粮,人人出力,共守雄关。”
众将齐齐抱拳领命:“末将遵令!”
军令既出,瞬息传遍整座潼关城。原本井然有序的城池,瞬间转入战时状态。
街道之上,行人绝迹,唯有军士奔走、民壮劳作的身影,号角声声,旌旗猎猎,肃杀之气笼罩全城。
另一边。
潼关城下。
李自成的前锋部队,终于抵达。
浩浩荡荡,一望无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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