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政司的事情,是发过大明京报的。
朝野上下有说好的,也有说坏的,褒贬不一,但主流还是反对为主。
李辅显然也是做过功课的。
现在是代表反对的一方。
朱慈烺没有急着去反驳,而是看向户部右尚书张有誉。
“张尚书,你来说说,牧政司现况如何。”
闻言,张有誉出列拱手。
“李御史的话,臣是不认同的,按如今月报,虽说牧政司耗费五十八万两。但产出并不少。”
“其中鸡蛋累计六百二十万枚,按市价,值十二万两。肉猪,出栏三千八百头,共六十七万斤,值十三万两。奶酪,一万五千斤,值四万两。”
“鸡粪猪粪肥田,军屯红薯增产,折算六万两。”
“淘汰鸡、杂项,又值三万两。”
“五月产出,折算白银,当值四十四万余两。”
听到这份数据,朝堂内一片哗然,百官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怎么会这么多。”
“四十四万余两,岂非说差个十多万两,就能回本了?”
“按照这个情况,再过数月,不仅不贴钱,还能赚钱了?”
“真要赚钱,那就是国库一大进项啊。”
李辅猛地抬头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张有誉继续道:“这只是直接产出,户部估算所得,李御史如果有疑问,可上书东宫,得批准后来户部查账。”
“严格来说,这些肉蛋奶,多数都是供给军营士卒,按照往前军营收购价来算,还要更高。”
“李御史说糜费,我不敢苟同,昨日太子殿下已下令,再一次扩大所需。”
“按照现行的情况,牧政司于三至五月时间内,便可自行经营,且年产出不会低于百万白银之数,乃是我大明国库重要进项。”
户部管着钱袋子,但大明现在要花费的地方太多了。
这种情况下,周望还能到户部讨到三十万两银子,如果户部左右尚书,张有誉跟倪元璐不看好的话,别说太子令旨了,就算是太子殿下去了,都不见得能要到这么多银子。
户部投这么多银子,比太子内库还多,可不是做好事,而是也想从这里头分一杯羹。
至少往后牧政司产出的肉蛋奶,所卖出的银子,户部也要一份到国库里头,不能都到太子内库去。
主要是太子殿下太会赚银子了,因此看到这是东宫的项目,户部左右尚书,立即就上了心思。
然后一起分析探讨,推演可行性,最后一致决定投钱。
这里需要注意的是,国家的钱,法理上属于皇权,但实际的支配权,是在户部的。
户部尚书对钱的使用,有着很大的权力。
制度上,就算皇帝下旨要钱,如果户部认为不合体制、国库空虚,尚书可以上书封还令旨,拒绝执行。
当然,这么做的风险很大,因为皇帝可以想办法换掉户部尚书,找个听话的上来。
大事开支,尤其是巨额款项,往往要廷议。
如果皇帝态度极强硬,执意要拨款,户部尚书反复封还之后,最后只能遵旨,拒绝的代价是辞官或者获罪。
皇帝、太子的内库,户部无权过问。
内库的钱怎么花,户部管不着。
李辅张了张嘴,有些说不出话。
这个数目,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,如今大明正是缺钱的时候,这么赚钱的营生,自然不能反对,与民争利是站不住脚的。
这钱太大,百姓把握不住。
朱慈烺这才看向李辅,道:“李御史,你说孤不务正业,那孤问你,什么是正业?”
李辅硬着头皮回道:“回殿下,臣以为整顿吏治,筹划北伐,收复失地,才是正业。”
朱慈烺再问:“北伐,靠的是什么?”
“兵,将,还有粮草。”
“兵将吃什么?”
李辅一愣。
朱慈烺帮他回了:“兵将吃的是米饭,咸菜,是能管饱,然后呢?”
“一个个面黄肌瘦,上阵杀敌,抡不动刀,拉不开弓,走十里路就趴下。这样的兵,能北伐?能收复失地?”
“孤设牧政司,养鸡养猪,不是不务正业。是在给北伐攒本钱。”
“一个天天吃肉吃蛋的兵,和一个天天喝稀粥的兵,谁更能打?”
“李御史,你读圣贤书,知道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的道路。但粮草,不只是米和面。肉蛋奶,也是粮草,是比米和面更金贵的粮草。”
“是以,孤的牧政司,饲养鸡鸭猪,你说,投入五十八万两,值不值得?”
李辅低头,满脸羞愧,拱手道:“臣愚昧,殿下圣明。”
朱慈烺没在看他,转头看向百官。
“下月,牧政司再拨二十万两,继续扩。”
“诸位有异议的,现在都可以说出来,不要等到后面在办事了,又拿出来说。”
百官纷纷低头,最后是内阁首辅蒋德璟带头道:“臣等无异议,殿下圣明。”
文武官员纷纷景从:“殿下圣明。”
龙椅上,看着这一幕的崇祯,内心复杂。
原以为面对软硬不吃的御史,太子会很狼狈,却没想到只是寥寥几句,情况就直转而下,大获全胜。
曾经他也想这么做,可从来都没做到过。
太子很少参加朝会,可随便来一次,就能左右朝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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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后。
朱慈烺没有直接回东宫,而是换了便服,带了一批侍卫出宫。
牧政司的月报上来,但实际的情况究竟如何,还得亲眼看看才能放心。
在去巡查之前,也要去军营看看。
大营在城外二十里,三万战兵,驻扎于此。
朱慈烺到的时候,正是操练时间。
校场上,喊杀声震天。
方阵推进,长枪如林,步伐整齐,尘土飞扬。
这里是五军营,总兵五军营。
“臣李辅明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免礼,平身。”
李辅明是从北京跟着南迁来的总兵,掌控的五军营,主要是负责南京城门,包括部分皇城区域的安危。
对于太子的到来,也不意外,每个月太子殿下总会来几次。
朱慈烺随口问道:“最近操练可还顺畅?”
李辅明恭声道:“回殿下,一切操典,都是严格按照殿下的章程来的。”
“新募两万新兵,已经成型,目前只是缺乏战场经历,其余各方面,已是合格士卒。”
“臣请殿下检阅。”
朱慈烺摇头道:“孤就不多看了,能练出来就行。”
“等潼关的事情落幕后,湖广也是要收拾了,大约是明年初,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李辅明当即道:“请殿下放心。”
朱慈烺笑着道:“你办事,孤还是放心的。”
“新兵的操练强度可不低,士卒可是有所埋怨啊。”
听到这话,李辅明咧嘴一笑:“这有啥可以埋怨的,这些鬼崽子们,巴不得操练强度再搞一些,免得自己在军里都不好意思。”
“殿下送来这么多的肉蛋奶,底层士卒每两日一枚水煮蛋,还有肉食,奶酪,几乎每天都能见到荤腥。”
“对于大部分的士卒来说,逢年过节都没这么奢侈过。”
“早些时候,新兵还担心受怕,以为自己要吃断头饭呢。”
“现在都不用多加管束,就这份吃食,操练少了,他们吃得都不放心。”
出现这样的情况,朱慈烺也不意外。
晚明普通士兵,常态口粮是粗米、麦麸、杂粮,偶尔配点咸菜,一年到头很难见荤。
很多边军、营兵,饷银长期拖欠,粮食掺沙,饥一顿饱一顿。
遇上战事或者军仓亏空,直接喝粥。能吃饱白米,就已经是上等营头的待遇,肉蛋属于过年才有可能尝一口的奢侈品。
而现在,每两日一枚水煮蛋,日常还有肉、奶酪。放在明末,普通农户,一年家里也未必能吃上几十个鸡蛋。
普通佃农,猪肉只有祭祀、年节才割一小块。士卒能定期稳定吃到动物蛋白,这是远超民间底层百姓的生活水平。
所以新兵一开始会恐慌,以为是断头饭。
旧军队有陋习,出征死战前才会改善伙食。
突然顿顿见荤,第一反应不是享福,而是预感马上要送死。
稳定供给之后心态开始反转,他们能直观感受到,太子是真舍得在他们身上花钱。
吃饱吃好,不再是奢望,而是军营常态福利。
李辅明说的操练少了心里不安,是士卒心里有朴素的交换逻辑。
拿这么好的吃食,不能白吃,训练偷懒心里有愧。
当然,这极大程度的提高了士卒对太子的忠诚。
跟着这么好的太子,死都愿意了。
军队里有训导,会让每一个士卒都清楚,他们的伙食,全都来源于太子殿下的恩赐。
这种恐怖的个人崇拜,超乎想象。
比如现在,如果朱慈烺指着总兵李辅明,说把他给绑了。
周边的将士不会有任何迟疑,直接就把李辅明给抓了。
这就是对军队的绝对掌控,不需要任何流程,虎符,令旨。
开口就是言出法随。
当然,这么多肉、蛋运入军营,各级军官、粮官,一定会有人想从中克扣倒卖。
奶酪、猪肉都是值钱货,只要监管稍有松懈,就会有人截留拿去黑市售卖,最后士卒拿到手的大打折扣。
不过士卒的伙食标准,是全员知晓的,每个鸡蛋数目都有来源。
如果某个士卒的配合少了,训导能直接上报,甚至能直接报到东宫来。
贪腐是止不住的,但却能最大程度的遏制。
军营巡查完后,朱慈烺便去看了几个牧政司的养殖场所。
基本上都很规整,周望还是能办事的,而且这些养殖场,多数都是周望亲自负责。
回宫路上,经过聚宝门。
朱慈烺掀开车帘往外看。
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
一辆辆大车,从城里出来,车上装着木桶,桶里是泔水,往城外猪场方向去。
几个农人,挑着担子,担子上是红薯藤、野菜,往牧政司的收购点去。
肉铺前,排着队,百姓们手里攥着钱,等着买肉。
因为大规模养殖的关系,民间的肉价自然也受到了波动,导致肉价下跌。
之前猪肉一斤三十文。如今,一斤二十文,足足降低了三分之一。
这属于是利好,百姓花同样的钱,能吃到更多的肉了。
南京城里,百姓的日子,也在变。
聚宝门外,一家小酒馆。
掌柜的姓王,五十多岁,在这开了二十年酒馆。
最近,他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城里的泔水有人收了。
以前,酒馆的泔水都是自己挑出去,倒在城外沟里,臭烘烘的,还惹苍蝇。
如今,牧政司的人每天赶着车来收,还给钱。
一桶泔水两文钱。
不多,但却属于是白给的。
王掌柜算了算,一天两桶,一个月下来,一百二十文,够买两斗米了。
“这太子殿下,真是奇人。”王掌柜跟老主顾念叨,“泔水都能卖钱。”
老主顾是个布商,姓陈,经常来喝酒。
闻言放下酒杯,神秘兮兮道:“王掌柜,你这就不知道了。太子殿下收泔水,是拿去喂猪。”
“煮沸了喂,那猪长得真是飞快,几个月就能出栏。”
“几个月?”王掌柜瞪眼,“我家养的猪,一年才一百斤。”
“所以说太子殿下厉害嘛。”陈布商道,“我听说城外猪场,一头猪能长到一百六七十斤。这不,消息传出来后,肉价都跌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好事啊。”王掌柜喃喃道。
“好事?”旁边一桌,一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,冷哼一声,“什么好事。太子圈地建场,多少百姓失了田地?收泔水、收豆渣,百姓少了肥田之物,田里减产,谁来负责?”
秀才越说越激动:“还有,国库银子,全砸在这些鸡猪羊身上。万一打了败仗,这些东西,能挡得住建奴的铁骑?”
陈布商皱眉:“这位郎君,话不能这么说。肉价降了,百姓能吃上肉了,这不是好事?士兵吃好了,能打仗了,这不是好事?”
“妇人之仁!”秀才一拍桌子,“堂堂太子,不去研究圣贤之道,不去整顿吏治,却去养鸡养猪,成何体统!”
王掌柜和陈布商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这种话,最近城里不少人在说,也有很多人争论。
有说好的,有说坏的。
但王掌柜心里,有自己的一杆秤。
他只知道,泔水能卖钱了,肉价降了,怎么不是好事呢。
至于什么圣贤之道,什么体统,他不懂。
王掌柜只知道,现在的日子,可比以前好多了。
城外,一个村子。
村头,老槐树下,几个老农坐着闲聊。
话题自然离不开太子的养殖场。
“听说了吗?江浦那边,太子圈了几百亩地,全建了鸡棚。”一个老农说道。
“圈地,圈的谁家的地?”另一个皱眉道。
“滩涂地,荒着的,没人种,也不是什么好田。”
“那还好,要是圈好田,那可就造孽了。”
“嘿,还有好事呢,我家小子,被招去当牧工了。一个月七百文,还管饭。”
“这么多?”旁边几个瞪眼道。
在乡下,一个长工,一年也就五六两银子。
七百文,一年就是七八两银子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骗你们做什么。”说话的老农很得意:“我家小子说了,活不怎么累,就是喂鸡、清粪、收蛋这些简单活。就是管得严,不许偷懒,还要经常看着,有人检查,但是工钱按时发,从来没有拖欠过。”
旁边人有些羡慕:“还招人不,我家老二也闲着呢,也能做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