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招啊,一直招,你家老二不是识字吗,最好能算账,这样工钱更高。”
“那感情好,我得让老二赶紧报名去。”
谁家没几个闲小子呢,闻言另外几个,也急忙起身回家去。
这时候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
原来是牧政司的人来收红薯藤。
红薯也是太子殿下要求种的,从福建运来。
一开始很多人不愿意,但很快种出了红薯,发现荒地都能种,于是种的人就越来越多了。
原本红薯藤也没人要,也就是自己当野菜吃,但这么多吃不完,卖又不怎么卖得出去。
现在是牧政司收红薯藤,一斤一文。
不过有个老农不肯卖。
“红薯藤割了,红薯还长不长?”
牧政司的小吏耐心解释:“老丈,割藤不割根,留着主藤,只割侧枝,红薯照样长。而且割了侧枝,主藤养分更足,红薯长得更大。”
“你骗谁呢。”老农不行,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还不知道这个?”
小吏也不恼,笑着道:“老丈这样,您家留半亩不割,半亩割了,到秋天,比比哪边红薯大。要是割了的小,我赔您银子,行不行?”
现在办事不跟之前了,讲究和气。
换作以前,收红薯藤还给钱?想屁吃呢。
老农愣了一下,想了想,点头:“行,就这么说。”
小吏又转向其他村民:“各位,红薯藤,有多少收多少,当场给钱。还有,河滩野草、野菜、菜叶,都收。”
村民们议论纷纷。
以前,这些东西,都是烂在地里的。
如今,能卖钱?
有人半信半疑地回家,割了一担红薯藤,挑过来。
小吏称了称,五十斤,给了五十文钱,清清楚楚。
那人攥着五十文钱,手都在抖。
“真……真给钱啊?”
“真给,我还骗各位乡亲不成。”小吏笑道,“不管多少,只管送来。”
消息传开,整个村子都动了。
当天下午,村头的收购点,排起了长队。
挑红薯藤的,挖野菜的,捡菜叶的,络绎不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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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川。
张献忠破城之后第一件事,就是把逃来避难的瑞王朱常浩,代理四川巡抚陈士奇、重庆知府王行俭、巴县知县王锡,全部被生擒。
众官员拒降,尽数处死,手段酷烈,用来震慑川地士绅。
凡穿官服、有官身、王府亲眷,一律搜捕诛杀。
大西军抄掠府库、瑞王府,金银、粮秣、军械全部充军,这是张献忠入川的第一笔大宗补给。
然而,现在却有一个问题,摆在了张献忠面前。
那就是重庆的降卒如何处置。
足足有三万余人,这可不是一个小数。
是夜,原四川巡抚衙门。
大堂上,烛火通明。
堂下,站着几个人。
孙可望、李定国,两个义子,一左一右,另外两个还在处理军营,看管降卒。
下边是徐以显跟汪兆麟,大西的两大军师。
张献忠有些烦躁的开口:“都说说吧,这些降卒要如何处置。”
孙可望素来管钱粮后勤,首先说道:“父王,加上重庆城里的钱粮,咱们现在的粮食,也就只够吃两个月了。”
“如果把这三万多降卒都给收了,每天至少耗粮两百石,这么算下来的话,粮草就只够吃四十天左右了。”
张献忠眉头微皱,四十天,他本来打算先休整半月,然后西进成都。
这么算的话,粮草立即就紧张了。
想到这里,张献忠骂骂咧咧:“要不是被堵了四个月,老子哪里会有这缺粮的时候。”
湖广是不缺粮的,占据湖广的时候,张献忠自然搜刮到了足够的粮食。
但粮食本来就重,携带的数目有限,顶多是带个半年,都已经很难了。
按照计划,现在都能攻下成都了,但在此前入川的时候。
有四个月的时间,被人堵了。
想到这里,张献忠问道:“那个叫曾英的参将,抓到没有?”
孙可望摇摇头:“父王,曾英败后,应该是负伤跑了,并没有返回重庆城来。”
张献忠气道:“那就给本王下海捕文书,谁若是能把曾英给本王抓来,死活不论,赏银三千两。”
这个事情,是正月时候,当时张献忠大军从湖广荆州逆江而上,杀入瞿塘峡。
曾英此时仅为守备,只有数百土兵,在巫山设伏,凭峡口山地扼守。
那时曾英以疑兵、夜袭、火炮骚扰,死死拖住张献忠大军,前后足足四个月。
一直到兵力耗尽,才被迫向西撤退,退守忠州。
紧接着忠州水战,曾英逆水出击,焚毁大西战船百余艘,斩首千余。
打完之后,便被陈士奇升为参将,命他守涪州,扼长江水道。
到五月底,张献忠猛攻涪州,曾英战败,脸颊被砍伤,突围逃亡。
张献忠本来打算顺江一口气冲进四川,被曾英卡在巫山,耽搁许久,也耗费了太多粮草。
这让张献忠对曾英怀恨在心。
“是,父王。”孙可望连忙应下。
张新忠冷哼一声,而后道;“好了,现在来说降卒的事情,定国,你怎么看,收还是不收?”
李定国没有迟疑,道:“父王,我觉得应该收,但不能全收。”
“三万降兵,从中挑选精壮善战者,五千人,编入各营。”
“其余的,打散编制,分到各营做辅兵、运粮、修城。”
“慢慢消化,用不了多久时日,便能成为咱们的人。”
闻言,张献忠不是很满意。
这是很常规的方法,如果有用的话,张献忠都没有召开会议的必要,直接按老规矩处置就行。
于是转而问徐以显:“徐先生怎么看?”
徐以显沉吟道:“大王,李将军的法子,听起来还是不错的,但臣以为,这里面有个隐患。”
“这三万降卒,是官员,不是饥民,不是流民,是正牌子有编制,吃官粮的官军。”
“他们之间,不只是相互认识,更是往来多年,大多数人,就是同一个卫所出来的,祖祖辈辈世袭上百年。”
“甚至于,多数人之间,本就是亲戚宗族。”
“收进来倒是容易,但想让他们真心效忠投靠,可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了。”
“即便大王对他们施以恩惠,难道还能大过大明对他们祖祖辈辈上百年的恩惠吗?”
“或许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事情,可一旦战事不利,这些人随时会哗变,甚至是背后捅咱们一刀。”
张献忠脸色沉了下来,他怕的就是这个。
打散,却不能消化。
这些人本来就是同一个卫所、同一个宗族,把他们分到各营,他们之间暗中的联系还在,甚至可能在各营里形成小团体。
到时候不是张献忠消化他们,而是他们在张献忠军里扎根。
饥民降卒是一盘散沙,官军降卒是一块整铁。
散沙好和泥,整铁难熔化。
徐以显其实在暗示,大西政权当时还没有建立起足以取代明朝的正统性。
给钱给粮,人家可以暂时跟你,但没有名分、没有制度、没有百年根基,人心不会真正归附。
当然,官军降卒未必都心向大明,明末卫所兵待遇极差,军官克扣、粮饷拖欠,很多底层军户对明朝并无多少忠诚,甚至怨恨。
可再恨,中间还是有一批忠诚的。
这些人,根本无法筛选。
而且比之大明,或许他们更恨流寇。
“那...徐先生的意思是,杀了?”孙可望开口问道。
徐以显摇头道:“不可,杀降不祥。”
“这三万降卒若尽数诛杀,消息传出去,川中各州县,必然死战。”
“届时,每一座城池,都需要拿人命去填,对我大西来说,可不是好事。”
孙可望有些不满:“徐先生这话,倒是让我有些不知怎的回答。”
“收又收不得,杀又杀不得,那要如何?”
“徐先生有什么法子没?”
徐以显苦笑,他只能提出利害关系,但怎么处置,也没个头绪。
这让张献忠看他很不爽。
你提出问题,却不能解决问题,那还不如不提。
这时,汪兆麟拱手道;“大王,臣有一策,或许可行。”
张献忠沉声道:“汪先生请说。”
汪兆麟讲述道:“眼下的难处,臣是清楚了,收编不妥,放走不行,全杀容易激起各城死战。”
“那何不废了他们反抗的力量呢?”
张献忠一愣:“汪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汪兆麟笑道:“大王不是怕放走他们,又被成都收走吗,既然如此的话,那就砍掉他们的右手,这样一来,这些士卒,便只能为民,不能为害。”
堂中,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。
李定国脸色骤变,上前一步:“汪先生!你....”
“李将军稍安勿躁。”汪兆麟打断道:“大王,请听臣说完。”
“砍掉右手,但不杀,这只是惩罚,可留他们一命。”
“但右手一废,刀拿不稳,弓拉不开,长矛也刺不出去。”
“他们再也当不了兵,不能当兵,就不会再跟咱们打。放虎归山?虎没了爪子,还能叫虎吗?”
“这也不妨碍他们日后当民种地,只是略微辛苦了一些而已,总归还是能活命的。”
“再者,这三万人,,断了右手,活着回乡。一路走,一路哀嚎。川东、川南、川西,全都会知道。”
“届时,四川所有人都知道,跟大王作对是什么下场,那就是断手。”
“别的州县,守将、士绅、百姓,一听说这个事,谁还敢死战?”
“必然是望风而降。”
“不费一粒粮,不担杀降之名,还能震慑全川。”
“臣以为,此乃上上策。”
张献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好,确实是上上策。”
“父王!”李定国大胜喊道,“不可如此啊。”
“父王,三万余人,全部砍掉右手,这……这太残忍了。”
“他们已经降了,放下了兵器。如此对待降卒,传出去,天下人会怎么看咱们?”
“会被人说咱们是禽兽,是屠夫!”
“儿臣以为,收编部分,打散余者,慢慢消化,才是正途,砍手太过了。”
张献忠脸色一沉。
他最烦别人说他屠夫,残忍。
但李定国是他的义子,更是得力大将,不好发作。
汪兆麟在旁边,冷笑一声。
“李将军,仁厚是好事。但仁厚,要看对谁。”
李定国转头,怒视汪兆麟:“汪先生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汪兆麟问道:“李将军说收编打散,慢慢消化。好,我问你,怎么消化?”
“三万官军,有旧军官,有袍泽。你打散了,他们就不联系了?”
“到了战场上,但有不利,只要有人登高一呼,三万人同时哗变,谁来收拾?”
“李将军,你能保证他们不反?”
李定国咬着牙:“可以派亲兵骨干看管,慢慢....”
“慢慢?”汪兆麟打断他,“咱们有多少时间?成都还没打下来,川中各州县还没平定。你有多少时间,慢慢消化这三万人?”
“粮草呢?孙将军说了,收编之后,存粮只够四十天。四十天之后,大军断粮,你拿什么喂他们?”
“到时候,他们饿极了,不反也得反。”
说到这里,汪兆麟转向张献忠拱手道:“大王,李将军仁厚,这是好心。但好心,办不了大事。”
“砍手一策,看似残忍,实则是最稳妥、最省钱、最有效的法子。”
“请大王定夺。”
张献忠看看李定国,又看看汪兆麟。
李定国一脸恳切,希望父王不要采纳这个所谓的‘上上策’。
汪兆麟站在一旁,胸有成竹。
孙可望低着头不说话,他管钱粮,砍手省粮,他心里是赞成的。
徐以显捻着胡须,微微皱眉。
虽然有些残忍,但不得不承认,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。
张献忠略微沉默,而后道:“就按汪先生的法子来,三万降兵,全部砍掉右手,然后释放。”
“他们本就有罪,这也是他们罪有应得,留下一条命,已经本王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了。”
李定国脸色惨白,还想再说什么。
张献忠抬手止住。
“别说了,本王心意已决。”
“孙可望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去安排,各营抽调人手,明日开始,分批行刑,两日内,全部处理完。”
孙可望躬身:“儿臣遵令。”
“汪先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拟一道告示,贴遍重庆城。”张献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就说,抵抗大西军者,断手。开城投降者,免死。”
“让全川都看看,跟本王作对,是什么下场。”
汪兆麟躬身:“臣遵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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