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守义仍不肯罢休:“督师,多这一日,城上女墙可补,火药可运,溃兵可整。成败之差,往往就在旦夕之间。万一三日之内不能备妥,潼关危矣。”
吴甡手重重按在案上:“真到那一步,就是天命,老夫也认了,是敌我兵力悬殊,不是少了你这一趟出使便定生死。”
“老夫身为辅臣,督师掌关中兵马,可令士卒登城死战,却不能亲手遣一忠良,自投贼营。此例一开,往后军中人人自危,谁还敢为朝廷出使?”
周守义嘴唇紧抿,依旧不甘:“可若是三日之后,城防依旧不足,城破之时,我一样要提刀巷战,终究是一死。同样是死,为何不能换这一日?”
吴甡长叹一声:“死在城头,是守土殉国,名留青史。死在闯营帐下,是被我等当作饵诱敌。二者,天差地别。”
“我等可以承受兵败,却不能败坏立身之本。守义,你的忠勇,老夫记在心里,但此事,绝无商量余地。”
话到这里,吴甡吩咐道;“明日守议你就代替老夫出城吧。”
周守义一愣,连忙道:“阁老,卑职....”
“这是军令,周守义,你要抗命不成?”
周守义苦涩道:“卑职遵命。”
守潼关无疑是生死存亡,但这个时候替代吴阁老离开,就是一条生路。
这生路不是周守义想要的。
孙传庭安抚道:“此次出使,你能让李自成等人信服,便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无论潼关后来如何,你的功劳是毋容置疑的。”
对于吴甡的意思,孙传庭也很认可。
周守义已经为潼关付出了这么多,现在离开潼关也是一件好事。
因为如果潼关真的被破了,李自成等人,必然会拿周守义泄愤。
吴甡缓了缓语气,说道:“守义,你也不必太过愧疚,明日你代替老夫出城后,离开贼军视线,便速去找黄得功,把潼关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。”
“如果黄得功能够早一日抵达潼关,那跟你出使贼营,又有什么区别呢。”
“只要黄得功的三万大军一到,我潼关才是真的固若金汤,可是明白?”
周守义深吸一口气:“卑职遵命。”
吴甡点点头:“退下吧,早些准备,明日出城。”
“是,卑职告退。”
等周守义走了后,孙传庭这才感慨道:“我大明士子,若都如守义如此,何愁江山不复。”
吴甡笑道:“伯雅,你这么说,可就有些偏颇了。”
“似守义这般,在我大明不说多,但也绝对不少。”
“你真该去南京看看,今日之大明,于昨日之大明,已然是完全不同。”
“太子殿下在南京实行新政,如今已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尤其是讲武堂,起初不少士子还很嫌弃,如今是纷纷加入。”
“这天下江山,从前是我大明所有,往后也必然是我大明所有。”
孙传庭很是期待:“不知我还有没有机会,看到那一日。”
吴甡笑道:“放心吧,伯雅,有喻老在呢,自能保你无恙。”
“等回了南京,你就好好享福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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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。
周守义就带着上千兵马,准备出发。
但马车却不只是准备了一辆,而是五辆马车。
这就是另外一层设计了。
从潼关往湖广方向,主路就是东门这一条,但其余全是险绝山间小道,不能作为使者光明正大通行的路线。
这里就存在另外一层考虑。
现在跟李自成说的是,吴甡要出城,但要是在李自成的眼皮子底下。
而实际上,吴甡自然是不会出城的。
那么如果李自成非要检查怎么办?
所以就有了现在的障眼法。
五辆马车,每辆随从两百将士。
潼关东门城外。
李自成也在等候着。
天亮没多久,就看到城门开了。
周守义坐在马上,向着大营过来,身后跟着一辆马车,簇拥着两百名将士。
“见过陛下,牛丞相,宋军师。”
翻身下马,周守义笑着拱手见礼。
李自成看了眼后边的马车,疑惑道:“不是说一千将士吗,朕看着,怎么才两三百之数。”
宋献策在旁则道:“陛下久望吴阁老声名,还请阁老下车一叙。”
周守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:“陛下恕罪,阁老心中尚有顾虑,故而做了一番安排。”
一句话落,李自成眉头猛地一皱。
“吴阁老莫非不想跟朕见面不成?”
周守义也是很直接的说道:“还请陛下见谅,阁老身为大明内阁辅臣,一旦踏入大营,便极易生出变数。”
“且阁老与陛下见面,对阁老的名节也是有损的,日后阁老还需在南方朝廷下生活,这些担忧,还请陛下理解。”
“如今陛下大军密布,一路哨卡重重,恐有士卒贸然拦阻。阁老担心被强行拦下,逼来与陛下相见,故而分设五驾马车,每车配两百护卫,分批次陆续出城。”
“方才这一队,只是先行的第一乘。余下四驾车马与护卫,此刻还在城内依次整装,稍后便会沿着这条路,缓缓行来。”
李自成目光一沉,看向那垂着厚帘的马车。
“分作五车,若是朕真的想烂,五车又有何用?”
周守义笑着道:“还是有些用处的,阁老随行幕僚、文书、家仆与随身细软,尽数分置各车之内,阁老本人便在五车其中一辆。”
“布设疑车,就是防沿途哨骑强行拦车搜检,无人能提前锁定阁老在哪一驾。”
“按照阁老的吩咐,马车每大半个时辰一辆,前行的马车先行过半后,便马上派遣骑兵回来汇报,汇报安全会行下一辆。”
“如此最后一辆马车离开时,第一辆马车已然走了四个时辰左右。”
李自成听完,只感觉一阵无语。
这吴甡实在是太狡猾了,都说读书人的心眼子多,果然能当上阁老的,都是老狐狸。
让李自成有一种面对刺猬的感觉,无从下手。
当然,李自成确实也没有要阻拦吴甡的意思,本意就是放其离开,也是真的想见一见吴甡,倒也没有其他的想法。
按照现在周守义的说法。
五辆马车,四个多时辰,从清晨一直到黄昏。
足足一天的时间,根本来不及阻拦。
就算想阻拦,跑到一半的吴甡,也可以骑马逃跑。
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,那就是赌,赌吴甡坐的是哪辆车。
有可能是第一辆,也有可能是最后一辆,也有可能是中间的。
可一旦赌输了,事情就麻烦了。
因为献城的关键在于,吴甡带来的三千将士,现在带走一千,还有两千。
如果不能确保吴甡安全离开,这些将士肯定会死守。
不是说忠诚,而是条件的问题。
李自成能对吴甡出尔反尔,那么先前答应的条件自然也能出尔反尔。
这里头就涉及到了杀降的问题。
谁也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,与其如此,还不如拼死一搏。
牛金星在旁低声道:“陛下,咱们就不要节外生枝了,吴甡这人既然请降,必也是怕死的,弄出这些歪歪绕绕来,也是为自己性命名节考虑。”
宋献策也没说话。
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吴甡骚操作给吸引住了,陷入了自我怀疑。
昨天晚上的时候,宋献策还在想吴甡的阴谋诡计,没想到今日看到这么一出。
这下就真的在怀疑,自己是不是想多了。
毕竟就现在的情况看来,吴甡为了自己能够安全离开,真的是花费了很多心思。
周守义一直在小心观察几人。
看到宋献策的神情,心中暗笑。
不过是一江湖术士,能到今日,确实是有几分本事。
可你现在面对的,是从大明百万士子中,千军万马独立桥里,一路拼杀上来的阁老。
大明这么多读书人,阁老就是天花板了,见识过的阴谋阳谋,根本不是可以想象出来的。
官场的权谋斗争,跟市井小民完全是两个概念,那是你死我活的争斗。
李自成看了眼宋献策,见其没有异议,也就不多说什么了。
便道:“周使者是打算随第一辆车走吗?”
周守义笑道:“自然不是,在下是随着最后一辆马车离开。”
听完,李自成微微点头,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。
只要潼关能到手,这些都不是事。
李自成交代了一声,就让牛金星作陪,安置了一些酒菜,让周守义自己在这里等着。
作为大顺皇帝,李自成自然不可能一直陪在这里。
牛金星倒是觉得不错,感觉跟周守义很是聊得来,因为不存在权力利益的纠葛,自然就没什么矛盾可言。
周守义自然是配合,也乐得了解一些闯贼的情况。
牛金星最在意的就是文人地位,这是他的心结。
牛金星先举杯叹气,说起当年在河南应试、遭乡宦欺压,感叹大明朝堂党争不断,文官互相倾轧,有才之人被埋没。
“周兄出身国子监,身在中枢近侧,应当深知。大明朝堂,向来党争不休,东林、浙党互相撕咬,有才之士动辄构陷,空耗国力。如今南京太子新设讲武堂,那些老牌进士,可甘心和武人同列?”
周守义浅饮一口:“旧习气难消,不少老臣固守旧见。但太子新政,大势已起,年轻士子想法早已不同。”
牛金星对于如今南方朝廷的情况,还是很有兴趣的,于是连连追问。
周守义也说一些情况,不过都属于大众层面,算不得什么秘密。
这些事牛金星也知晓一些。
其中聊得最多的,还是关于太子的事情。
牛金星也感叹,这位太子的横空出世,真的是挽救了大明。
牛金星看中周守义的才干、口才。
借着闲聊,试探周守义日后打算。
“吴阁老南下之后,周兄打算何去何从,真就在国子监一直待着?”
“若是周兄愿意留在大顺,凭周兄的才学,必然可身居高位,不再困于腐朽南明朝堂。”
周守模糊应答:“在下不过是阁老麾下一无名之士,进退皆凭阁老安排,不敢自作主张。”
牛金星也就客气说说,自然是不想周守义过来的,也知道周守义不会来。
说到底,哪怕说李自成已经称帝了,但在牛金星的心里,这天下还是属于大明的。
周守义有大明的路子,阳光大道不走,来自己这边的独木桥干嘛。
这么一直聊到差不多日落时分,直到最后一辆车从潼关东门出来,周守义这才起身:“牛兄,告辞。”
牛金星拱手道:“周兄,一路顺风。”
周守义点点头,翻身上马,随着马车离去。
李自成是信守承诺的,全程没有对马车动手,也没有派人特意盯着。
周守义也不怕的,马车上早就准备了‘起火’。
这是用来升空警示的烟花,但跟后世电视剧炸开一大团彩色礼花的信号弹不一样。
更类似于后世的冲天炮,能炸响,有不小的动静,很远能听到。
如果有什么意外,马车不仅有骑兵相互对接,也会炸响‘起火’。
没响,说明一切安全。
李自成也没多想,按照约定是后天献城。
今日是吴甡离开,然后第二天先走一天,避免被追击,第三天就可以献城了。
这两三天时间,李自成觉得没问题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潼关城里,正在紧锣密布。
城防抢修是最高优先。
修补城墙缺口、加固女墙,调集民夫、匠役连夜补筑。
锤柄裹毡,减少敲击声响,砖石不从东门城头搬运,全部走城内巷道转运,避开闯军哨骑视线。
东门垛口故意不全力修缮,维持残破样子,营造守军无心守城、坐等献关的假象,专门给城外哨骑看。
滚木、擂石、拒马分批运上南北、西城城头,分垛口码放。
大小药罐、火药包、铅弹、火绳清点分装,藏在垛口掩体之后,就近备给鸟铳、佛郎机守军。
包括加固内门闸板、预埋断门木,清理瓮城通道,暗中布置伏兵与障碍。
诈降的事情,其实在潼关不算什么秘密。
首先是地理位置,让潼关本身就是封闭囚笼,天然隔绝消息。
而且潼关里面,也没百姓,除了民夫就是军队。
所有士卒的家眷,都迁徙到了西安去了。
消息只在城内流转,根本出不去。
唯一暴露的隐患,就是周守义这一千出城的士卒。
但这些士卒都是从南京来的,家眷全在南京,加上都已经离开,不可能会主动泄密。
因此现在的李自成,完全是被蒙在鼓里,还在等待着潼关献城。
唯独宋献策,一直觉得总有蹊跷。
晚间睡觉时,在床上翻来覆去,总是睡不着。
一种很奇怪的预感,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。
可仔细一想,又察觉不出什么问题。
但作为江湖术士,宋献策对这种第六感是很讲究的,认为这种上天给的一种警示。
不过仅凭感觉,很难说服陛下。
“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?”
“吴甡已经离开了,孙传庭正在病重,就算不献城,也能轻易攻打下来吧。”
“可为什么,总觉得有些蹊跷呢。”
半夜睡不着,宋献策起来,跑到高处去看城墙上的情况。
借着月色,隐约能看到城头上,守军稀稀疏疏,没什么防备的意思。
可即便这样,宋献策还是睡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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