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星的抵抗也没有多大意义。
大西军兵锋未至,县城里先乱作一团。乡勇思变,百姓想逃,守官在城头坐立不安。有的县,守官连夜召集乡绅密议,主降的、主守的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拿不出章程。
等到斥候回报大西军前锋已到十里外,城门反倒悄悄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守官,是守门的兵卒。
他们亲眼见过断手的人,实在没有勇气再看自己沦为那般模样。
真正死守的城,无一例外,是士绅倾尽家财,拿出银子犒赏士卒,把全城百姓逼上城头的。
州县投降的多,但土司这边,不仅没被恐惧压垮,反而有联合的趋势。
其中代表人物就是秦良玉。
对于这些地方土司,张献忠也很难受。
想要将这些地方势力连根拔起,绝非攻克一座城池那般简单。
四川土司与宗族寨堡扎根于群山之中,地理格局、地方治理传统、部族组织结构、后勤补给、兵力消耗,乃至大西政权自身的短板,层层叠加,构成一道几乎无法彻底打破的屏障。
首要的难题,便是巴蜀独有的山川地形,天然为土司、寨堡提供了绝佳庇护。
四川盆地四周群山环绕,川南多喀斯特山地,崖壁陡峭,河谷幽深。
川东遍布平行岭谷,山岭连绵,隘口极多,山间小路曲折隐秘。
这些土司的治所、宗族修筑的寨堡,几乎全都选址在山顶、崖洞或者临河险隘之处,不靠大路,远离平原。
修建之时便优先考虑防御,寨墙依托岩石修建,取水依靠山泉,粮仓开凿在山体内部,只留狭窄山道通行。
大西军擅长平原野战、攻坚大城,可山地作战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在平原攻城,大军可以铺开阵型,架设云梯、挖掘地道,调集火炮集中轰击城墙。但进入群山之后,大西军的兵力优势会被地形直接稀释。
数万大军进入山地,只能拆分成小队,沿着狭窄山道依次推进,大军无法同时展开,前后队伍难以呼应。
土司守军不需要和大西军正面决战,只需要守住隘口,在崖顶投掷滚木擂石,伏击补给队伍,便可以用极少兵力迟滞大规模部队。
大西军若是强攻寨堡,打下一座山寨不难,可周遭群山里,还有数十座。
当初明廷也没能剿灭土司,只能是安抚联合。
这玩意就跟欧洲城堡一样,看似是一颗颗小钉子,但要一颗颗去拔,不仅麻烦,还很容易扎手。
就找这些山寨的位置,也都是一个麻烦事了。
而且土司势力根基深厚,世代经营地方,部族内部纽带极强,不是临时拼凑的乡勇,很难一战击溃。
西南土司制度由来已久,各大土司家族世代世袭管辖属地,在地方经营少则数百年。
土司本人即是部族首领,手中掌控的不单是兵丁,更是一整个完整的部族共同体。
土地、山林、水源,全部掌握在土司手中,部族百姓世代依附土司生存,荣辱绑定。
面对张献忠的威慑,土司们反抗意识很强。
山间木厅。
石柱土司秦良玉端坐主位,一身青布战裙,鬓边白发在灯火下格外醒目。
在川黔土司圈子之中,秦良玉的名望,远非普通土司可比。
西南土司林立,各部之间常年为山林、田土、矿场互相争斗,彼此猜忌,很少有谁能让诸多头人一同信服。
可秦良玉不一样。早年平播州杨应龙之乱,她亲领白杆兵,南川一路战功第一,一战扬名西南诸土司。
后来奢崇明在川地起兵叛乱,全川震动,不少土司观望摇摆,唯有秦良玉主动起兵,连战连克关隘,收复重庆,扫平奢氏主力。
那场大战,许多土司都随官军一同作战,亲眼见过白杆兵登山如履平地,悍不畏死,也亲眼见到秦良玉调度兵马、决断军情的本事。
在一众土司眼中,秦良玉不是寻常的女流土官,是凭血战立下威名的统帅。
更重要的是,秦良玉曾经领兵千里勤王,远赴辽东对抗后金,浑河一战,秦家兄弟血战殉国。
西南土司大多久居山中,很少有人领兵远赴中原,秦良玉带着白杆兵出蜀入北,为国赴难,朝廷接连下旨嘉奖,授总兵官、封一品诰命。
有朝廷正式的高官身份加持,她在土司群体里,天然拥有一层别人没有的名分。
更何况现在大明朝廷也已经发来诏书。
加秦良玉都督同知、太子少保,挂镇西将军印,提督川东土汉兵马,总镇夔、万、忠、涪沿江诸隘团练防务。
在这样的情况下,秦良玉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土司领袖。
“秦老夫人,重庆那边的事,已经传遍群山。大西破城,俘虏尽数断去右手,驱赶西行。一路之上,伤者十不存一,官道旁尸骸遍地。”
一名土司很是恭敬的说道,不仅是佩服秦良玉的本事,更是现在的秦良玉本就是长辈。
另一名土司也道:“先前我还想着,若是张献忠兵临,不妨遣使议和,献些粮米保全部族。如今看来,这条路走不通了。就算开城归降,也难保族人手足性命。”
其他土司纷纷附和。
“张献忠太过残暴了,这等把三万余名人断手的事情都能做出来。”
“不错,我等如何可以追随这等暴君。”
“还是大明朝廷好啊,这些该死的流寇。”
秦良玉也点头认可道:“朝廷早些年,确实是有些混乱,但如今太子监国,在江南已经操练出三十万精兵。”
“以太子殿下的能力,不需要几年时候,便能灭掉这逆贼。”
“只是如今北方陕西被李自成所围攻,还有建奴这样的鞑子也入关而来,让朝廷一时顾不上西南。”
“但老身相信,朝廷平定西南,用不了多长时间。”
这番话是劝告,也是震慑,震慑土司群体里,想要两面三刀的人。
很多土司的消息闭塞,对于南方朝廷一无所知,仅仅知道明廷南迁,从北京跑到了南京。
但不管是北京还是南京,对他们来说都太过遥远,没有什么具体概念。
只能是简单的理解为,明廷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,避祸才到了南方,下意识就觉得明廷软弱。
土司又不是铁板一块,也有人想投张献忠的。
听到秦老妇人这么一说,心里顿时忌惮起来。
“朝廷现在这么厉害啊,三十万兵力,真有这么多吗。”
“是啊,这可不是三十万人,是三十万兵,朝廷养得起吗。”
“我倒是听说了,前几个月有消息传来,说朝廷派出了十万大军横扫江西,能派出十万兵,南京终归还有兵的,不可能全部派出来。”
“这么说来,不一定是三十万,二十多万肯定有的。”
“诶,朝廷要是早点派兵来救好了。”
“没那么简单,湖广还有左良玉在呢,朝廷要来西南,肯定先把左良玉收拾了才行。”
秦良玉听着土司们的议论,轻轻咳嗽两声。
大家顿时安静下来。
随后秦良玉才缓缓道:“老身自然不会欺骗诸位的,不说朝廷北伐之事,但西南肯定不会放任张献忠在这里。”
“诸位也知晓,老身现在领了太子殿下的令旨,有锦衣卫驻扎石柱,随时往来消息,所以对于如今的局势,还是清楚一些的。”
“虽然朝廷现在没办法直接过来,但太子殿下绝不会放任张献忠在四川为祸不仁。”
“如今,殿下已有敕书送到石柱,凡各部土兵奋力杀贼、守住乡土,待西蜀平定之后,按军功大小封赏荒田、山林,允各部世代承袭。”
话音落下,厅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骚动。
不少土司眼里冒出热切,土地、山场,本就是各部争夺不休的根本。
若是有朝廷敕令为凭,得来的田地便名正言顺,不必担心日后被旁人侵夺。
大明统治天下两百余年,在如今这个世道,还是有些牌面的。
且没有哪个土司觉得,就张献忠这样的人,能够一直统治四川,这天下终归还是大明的天下。
一名年轻土司按捺不住,开口问道:“老夫人,此言当真?若是我部丁壮出寨袭扰大西粮道,斩杀贼兵,便可分得土地?”
秦良玉点头道:“论功行赏,老身自然会遵从太子殿下的令旨行事。”
“当然,诸位想要拿到赏赐,首先还是要过张献忠这一关。”
一名年长土司捻着胡须,神色审慎:“老夫有一问。太子远在江南,相隔千山万水。”
“眼下川地尽是大西贼寇,就算立下功劳,他日太子能不能兑现承诺?万一平定蜀乱之后,朝廷反悔,要推行改土归流,我等岂不是白白折损族中儿郎?”
大明有信誉,可朝廷上的人有没有信誉,那就是两码事了。
出尔反尔这样的事情,朝廷也不是第一次做了。
秦良玉闻言,说道:“若是老身说为太子殿下作保这样的话,诸位同样也会心生疑窦,但老身要说的是,张献忠不只是朝廷的敌人,更是我四川的敌人。”
“三万余人断手,惨死大半,这般嗜杀之人,尔等觉得,日后的四川,能享受安宁吗,还是你们愿意在张献忠下讨生活?”
“如果有这样的想法,老身建议,趁早把自家的妻子,女儿,财宝,献给张献忠去,或许这样还能给你们一个体面。”
“反观朝廷,纵有万般旧弊,至少历来守土土司,只要不叛,大多能保全世代基业。”
“太子殿下给出的许诺,是额外之功,朝廷对于功臣,从来不吝啬赏赐。”
“在你们眼里,这些土地是难得的财富,但在朝廷眼里,又算得了什么?”
闻言,一名土司重重一拍案几:“老夫人说得在理!投降便是引颈就戮,唯有死战才有活路!我部愿立誓,随石柱白杆兵一同联防!大西军攻任何一寨,我部必出兵袭扰贼兵后路!”
“我部也愿结盟!囤积粮草,加固寨墙,哨探互通消息!”
接连数名土司起身表态,可依旧有两三名头人静坐不动,眉头紧锁,心中权衡得失。
秦良玉看在眼里,也没有要逼迫的意思。
“不愿结盟的,老身不强求。只是有约在先,一旦盟约订立,结盟各部遇敌求援,闭门不救、私通大西者,其余各部共击之。不结盟者,只管固守自家寨堡,不可暗通张献忠,出卖邻寨,否则便是全川土司的公敌。”
顿了顿,秦良玉也没搭理那几人,继续安排。
“各部不必轻易出动主力,寻大西军粮船、运粮民夫、零散游兵下手,不与贼人大军正面硬拼。只要不断袭扰,耗他粮草即刻。”
“要是张献忠分兵过来,那反而是件好事了。”
有土司问道:“若是张献忠攻下成都,掌控川西平原,粮草充足,分出大军进山围剿,那又该如何?”
秦良玉道:“成都平原,固然盛产粮食,可张献忠占了城池,却收服不了群山。”
“他想要彻底平定巴蜀,就要分兵驻守府城,能拿来进山清剿的兵力有限。巴蜀万山连绵,寨堡无数,他能拿多少人来填?”
“我等持久相持,等太子殿下整顿兵马,或是北面战局出现变化,便是我等反攻之时。”
一名土司起身,郑重拱手:“愿遵老夫人号令,回去便清点丁壮,储备滚木擂石,即刻修筑寨墙。”
其余愿意结盟的土司,相继起身行礼。
先前沉默的土司,也站出来纷纷表态。
“愿遵从老夫人安排。”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