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:名望的重要性(中秋快乐)(1 / 2)

大巴山。

摇黄十三家。

摇黄,又称姚黄。名字取自最早两大首领:摇天动(姚天动)、黄龙。

起源在崇祯初年,陕北大饥荒,大批饥民逃难进入陕南汉中一带。

起初只是一群拿棍棒劫掠客商的棒客,股土匪,没有大旗号。

崇祯五年至六年,摇天动、黄龙整合十几股陕南饥民、溃兵,进入大巴山区,跨汉中、川东北活动,正式踏入四川地界,扎根川北的达州、巴州、通江、保宁群山之中。

早年他们和高迎祥、张献忠、李自成的农民军有过合兵,一同作战。

崇祯八年,摇天动、黄龙领兵出川,在中原大战官军,二人先后战死。

原本的联盟群龙无首,残部退回川东北大巴山里。

没有统一共主,十三股大头目各自掌兵,互相结盟,于是便称摇黄十三家。

初代领袖摇天动、黄龙已经死了。

现在的摇黄十三家,是残部重组后的联盟,不再是早年那支义军。

他们的起家根基,不是攻城立国,而是山区劫掠,裹挟百姓。

遇到村、堡寨,攻破之后掳掠粮食、人口。

抓到百姓,刺字在面颊,逼对方入伙,让难民无法回归乡里,只能跟着队伍。

摇黄十三家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方式。

农忙时节暂时退兵,不把百姓杀绝,等到秋收之后再来劫掠粮草,留着乡民耕种,当作长期粮仓。

而摇黄十三家的大本营,就在于大巴山深处。

但不治理土地、不设官府,不靠赋税,一切物资依靠劫掠、勒索赎金维持。

摇黄十三家,不是一支军队,是松散军事同盟。

十三位‘掌盘子’,也就是十三家大头领,每一位头领独领一部人马,本部的粮草、部众、营寨完全自己了算。

各家兵力参差不齐,强的一部有数万,弱的只有几千人。

没有唯一的最高统帅,没有统一军令。

遇事开会商议,大事各家协商。

利益一致时联手攻城,一旦形势危急,各自保存实力,随时可以抛下盟友单独跑路。

内部层级也很简单,掌盘子(大头领)之下,有大头目管队,底层大多是被裹挟的流民、饥民、被俘的乡勇。

不存在文官后勤这些,劫掠所得财物、粮食,内部直接进行瓜分。

盟约那也只是口头上的,没人当回事,只有自家营寨的规矩。可以临时结盟,转头就能因为争夺粮食、人口互相厮杀。

争天王袁韬、行十万呼九思、整齐王张显、必反王刘惟明、二哨杨秉允、震天王白蛟龙、黑虎混天星王高、夺食王王友进、黄鹞子景可勤、九条龙、六队马超、顺虎过天星梁时政。

厅堂之内,炭火正旺。十三家的掌盘子,大多已到齐,围着粗木长案坐着。

案上摆着几坛酒,几只烤得焦黄的野羊。

“张献忠派使者来了,意思是要招降我们。”

“这次召集大伙来,也是聊一聊,咱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。”

争天王袁韬坐在主位开口道。

袁韬是陕西沔县人,目前摇黄里面实力最强,话语权最高的掌盘子,是摇黄联盟里的主心骨。

其他人不知道的是,根本不是张献忠联系过来,而是袁韬主动派遣使者联络张献忠,愿意接受大西授予的官号,名义归顺。

当然,也只是名义上的,本部人马肯定不会交给张献忠,也就是听调不听宣。

袁韬是打算借着大西西进成都,官军无暇北顾的机会,攻占顺庆府、南部、仪陇等川北州县,吞并周边乡绅堡寨,扩充地盘与人口。

现在是借大西当靠山,壮大自己,等站稳脚跟,再伺机独立。

绰号行十万的呼九思,冷冷道:“张献忠倒是想得好,一纸招降,就想让我们听他的话?”

“还官号,简直可笑,他自个也不是个流寇?有什么资格封官。”

“别他现在还没有拿下四川,就算是拿下了四川,能在这边快活几年?”

二哨杨秉允忍不住开口道:“老呼,话不能这么。”

“眼下张献忠拿下重庆,正奔成都。成都要是到手,川西平原尽是富庶之地。”

“咱们在川北这穷山沟里熬了这些年,跟朝廷官军耗,跟地方堡寨耗,图的不就是一块能站住脚的地盘?”

“有张献忠撑着,咱们趁机占了顺庆、南部、仪陇这些州县,不比在这山里喝西北风强?”

呼九思放下酒碗,沉声道:“老杨,你想得太浅了。”

“张献忠是什么人?别人不知道,我们还不知道吗。当年跟咱们在高迎祥手下,也是一起打过仗的。”

“他这人,心狠手黑,没有半点容人之量,如今他势大,招降咱们,是要拿咱们当枪使的,等他把川北州县平定,站稳了脚,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。”

“所谓封官,就是一条拴狗绳。咱们把地盘占下来,兵养肥了,到时候来一句‘命尔交出兵权,入朝领赏’,你去不去?”

袁韬闻言有些不满,对呼九思的担忧嗤之以鼻,他可以肯定张献忠没这个想法,因为人根本没联系来,而是自己联系过去的。

但这些话,肯定不能在台面上。

便劝道:“老呼,你这话,是把张献忠当成了傻子。”

“我承认,张献忠这个人,是不怎么值得追随,但话回来,咱们也不是追随他,所谓封官,也就是个名义,咱们自己各取所需就是。”

“再了,眼下他还没拿下成都呢,最近土司们也闹得厉害。”

“你的后面会对付咱们,这点我不否认,可那要到什么时候?”

“现在的土司领袖,可是秦良玉秦老夫人,张献忠要对付她,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情,这些时间,就足够咱们发展了。”

呼九思冷哼一声:“争天王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,又要接别人的官,还要自个发展,这不是我把张献忠当傻子,是你把他当傻子啊。”

“咱们这些年,为什么能活到现在,是因为躲在这大巴山里,你现在出去争夺州县,这想法是没错的,可同样的,咱们没有了大巴山的屏障。”

“张献忠现在对付咱们很麻烦,可咱们要是出去了,住在州县里面,张献忠直接围城,你怎么跑?”

“届时张献忠随便找个借口,要调咱们出兵,给他当炮灰,这跟朝廷的招安有什么区别。”

完,看向后面的几家首领:“这些情况,你们当年不是经历过吗?”

早年摇天动、黄龙初代摇黄主力,在中原作战时,有部分分支兵败之后短暂降明,但很快再度反叛。初代首领摇天动、黄龙战死之后,残部退回大巴山重组,形成后来的十三家。

进入川北扎根之后,四川官府、杨嗣昌围剿时期,多次派人招摇黄出山招安。

袁韬、呼九思等人一概拒绝。

朝廷的套路,就是招安他们之后,要么调去前线当炮灰,要么被拆分、裁汰部众。

摇黄生存根基是川北山寨、劫掠乡间。一旦接受正式招安,朝廷就要收编人马、管束劫掠,等于断了他们财路。

“老呼得在理。”

“这天下可没有白吃的馅饼。”

“张献忠就是这么个心思,骗咱们出去,实则是要吞并咱们。”

几个头目纷纷开口支持呼九思。

就连整齐王张显,也开口支持:“老呼得确实不错。”

眼下这局势,让袁韬有些头疼,他没想到大家这么目标一致。

当然,袁韬也可以自己去投张献忠,但这没有意义,没有整体摇黄十三家,他自个一人是站不住脚的。

袁韬是拥众数万,是连家属、掳来的百姓一起算。

真正能上阵的,也就万把人。

这万人里面,能打的精锐也就三千人,其余大多是新近裹挟的川北饥民,装备差,很多只有刀矛,无甲,攻坚不行,擅长山地奔袭、劫掠。

所以必须要联合其他人才行,摇黄十三家全部算起来,就是四五万兵马了,能打的不多,但气势是足够的。

“老呼的这些话,我也是认可的。”

袁韬斟酌用词道:“但是,我等不可能一直缩在这山里头吧。”

“眼下张献忠顾不得我们,这就是我们的机会,不管是外出劫掠一番,还是占据部分地盘,对我们来,都是很重要的。”

“我也不是强迫着大家投张献忠,只是如今张献忠势大,有个名义,咱们也能更好的办事一些不是?”

“老呼的担心是有道理的,但咱们也不是站着不动,任由张献忠来打,咱们出去了,又不是寨子不要了,打不过,咱们还是能回来的。”

“占了顺庆、南部这些州县,咱们也能扩充地盘,积蓄粮草。等到咱们羽翼丰满,他张献忠若是安分,咱们就做个盟友。他若想动手,咱们手里也有了一战的底气。”

呼九思静静看着袁韬,半晌,缓缓道:“袁老大,你心里,其实早就拿定主意了。今日召集众人议事,不过是走个过场,让我老呼也表个态,免得日后人心不服。”

袁韬没有否认,只是沉声道:“老呼,我知道你心有不甘。可乱世之中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你若信我,便跟我一起,先借张献忠的势,壮大咱们摇黄十三家。他日若有变,咱们再见机行事。”

呼九思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目光复杂地看了袁韬一眼,终究没有再反驳的话。

两大头领拍板了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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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东,江津别院。

院墙是土坯夯成,院里栽着几株老黄桷树,枝叶遮着大半天井。

曾英半倚在铺着薄棉的榻上,上半身垫高。脸上那道自颧骨划到下颌的刀伤,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,绷带边角还渗着暗红血渍。

曾英是福建莆田人,字彦侯,随父亲入川做官,安家成都。

作为官宦子弟,少年便定居四川,熟悉川东山川、长江水道、地方豪强与土司人情。

虽不是行伍世家,但曾英偏爱结交江湖豪杰、寨堡首领、亡命壮士,轻财好施,在川东民间声望极高。

‘曾公子’这个名号在乡绅、流民之间号召力极强。

且曾英身材魁梧,擅长射箭,上阵常红袍白马,即便箭矢插满甲胄也不肯后退,敌人远远望见便心生畏惧。

性格自带豪侠气质,待人宽厚,愿意和底层士卒同甘共苦。

这时的曾英,正在江津养伤。

涪州望江关败后,曾英本部老兵也就剩下两三百人,家财早已经散尽,现在也过得比较艰难你。

此刻,麾下心腹李占春,守在榻边,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,正等着曾英服下。

院外忽然传来喧哗,守寨的亲兵提着刀快步奔入堂内,神色凝重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公子,江滩那边来了一批溃兵,是重庆逃出来的。”

现在的曾英,在阻拦张献忠有功时,已经被陈士奇任命为参将,不过心腹多还是称呼公子。

这里的公子,更多是对称号‘曾公子’的别称。

曾英道:“是重庆守军残部?快领进来。”

吩咐完后,曾英起身,去院子里等候。

不多时,几名亲兵引着一行人走进大院。

这一行人模样,看得众人心头一沉。

他们衣衫破烂,沾满尘土与血污,有的人衣袖空荡荡垂在身侧,有的人布条草草裹住断臂,伤口还在渗血。

不少人脸色惨白,步履踉跄,只能互相搀扶着,勉强站稳。

皆是重庆破城之后,被张献忠下令斩断一手,驱遣出城的残兵。

为首一人,约莫三十多岁,右臂自腕部斩断,伤口用脏麻布胡乱捆扎。

一进房门,看见榻上的曾英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肩头不住颤抖。

身后十几个断手士卒,跟着扑通跪倒,一片压抑的呜咽声响起。

“曾将军……”那断手兵士声音嘶哑,眼泪混着脸上泥污往下淌,“重庆,丢了。陈抚台、瑞王,全都遇害。我等降卒,被贼人砍断右手,赶出城门。一路翻山涉水,沿路不少弟兄流血死在道上。听闻将军在此屯驻,我等拼着残命,特地来投奔。”

曾英身子微微一震,下意识撑着榻沿想要坐直,牵动脸上刀伤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目光扫过院中跪着的一众残兵,看着那一条条空荡荡的袖管,眼底怒火翻涌。

“张献忠,竟如此歹毒。”

李占春也是气道:“这群贼寇简直太过狠毒,竟然行如此之事。”

断臂的兵士伏在地上,额头磕在泥地里:“将军,我等虽丢了一手,不能再提刀上阵厮杀。”

“可我们熟悉重庆城防,知晓贼兵布防虚实,知晓张献忠麾下各营将领的习性。”

“我们还能充当向导,能打探消息,能帮着修筑寨堡,绝不白吃军粮。只求将军收留,能有一处脚之地,他日若有机会,愿为大军引路,报仇雪恨!”

这些断手残兵,日子是过得非常艰难,沿途几乎找不到什么吃食,也没有地方可以投靠。

路上听闻了消息,曾英在这一带,便立即赶来投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