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:名望的重要性(中秋快乐)(2 / 2)

曾公子的名号,在川东还是有些影响的,最主要的是,大家都听闻曾公子急公好义。

其余残兵纷纷叩首,此起彼伏的恳请声响起来。

“求将军收留!”

“我等恨透大西贼!”

“求将军活命。”

曾英很是爽快的开口道;“都起来吧,你们是我大明的官兵,便是我的弟兄。”

“弟兄受难,焉有不救之理。”

转头吩咐亲兵:“先把他们带去偏院。寻郎中,立刻医治伤口。粥饭管够,妥善安置。”

亲兵拱手领命,正要带残兵退下。

曾英又开口,看向那领头断臂士卒:“你留下,我要听你细。重庆城怎么破的,贼兵兵力布防,还有张献忠大军下一步动向,一一讲来。”

转头吩咐亲兵:“送碗粥过来。”

断臂兵士抬头,眼中燃起一丝微光,挣扎着起身。

这领头的,身体状态还算不错,熬过了断手死亡的风险,伤口也结疤了。

就是没什么吃食,显得有几分憔悴。

于大海从外间走入,低声对曾英道:“公子,这批人可怜。可咱们眼下粮草不多,人手紧缺。他们断臂伤残,不能上阵,长期供养,负担不轻。”

于大海跟李占春是曾英的左膀右臂。

其中李占春比曾英六七岁,是陕西泾阳人,西北边地流民出身,早年漂泊入川,勇武过人,被曾英收为义子,视曾英如父,今年是二十岁的年纪。

重庆陷前跟随曾英在瞿塘、涪州作战,是左翼骑将。

涪州望江关血战,曾英面部负伤突围,李占春亲率数十骑断后,拼死掩护曾英杀出重围,最后带着残部退到江津。

麾下是曾英最核心老兵,三百骨干骑兵、步卒大多归他统带。

于大海外号老虎,右翼主将,后勤谋划主官。

河南项城人,中原战乱逃难入川,不是流民莽夫,粗通文书,懂得筹粮、核算、联络各方势力。

和李占春同为心腹,但不是义子,属于客将,以幕僚将领双重身份辅佐曾英。

重庆陷前随曾英守涪州,管粮草、营寨调度。

大战兵败,有序收拢溃兵,保护辎重撤退到江津。

和李占春分掌兵马,管营寨安顿、伤员安置、和乡绅书信往来,核算粮草消耗。

“不必多,这些都是我重庆官军弟兄,难道你要我见死不救?”

曾英语气重带着几分呵斥。

于大海当即道:“是我孟浪了,公子的是。”

曾英点点头:“下去安排吧。”

于大海离开后,曾英看向断手士卒问道:“你且跟我,现在重庆是什么情况了。”

重庆城破的消息,曾英早有耳闻,但从断手士卒这里听到,更为准确。

断臂的那名士卒名叫周大,坐在对面矮凳上,断臂搁在腿上,残肢上裹着的粗布还隐隐渗着淡红。

“将军,张献忠大军到了重庆,先是猛攻浮图关。陈抚台把精兵尽数放在关上死守,打得极苦。贼人死伤不少,一时拿不下。”

“最后是南纪门被贼军所破,这才导致兵败。”

“陈抚台听闻城破,领着亲兵在街巷死战。瑞王躲在王府,来不及出逃。没过半日,全城就入张献忠手里。”

李占春沉声问道:“城中守军还有多少?降卒有多少?”

周大回道:“浮图关撤回来的,加上城上守兵,合计三万有余。城破之后,不少弟兄没地方逃,只能放下兵器投降。我们原想着,降了至少能留一条性命。谁知道张献忠下令,凡守城兵卒,尽数砍去右手。”

“刀斧手一排站定,按个头拖过去,一刀手。哭喊之声,满城都是。砍完,贼人驱赶我们出城,不许停留。路上缺医少药,没有干粮,一路不断有人伤口溃烂死去。能活着走到江津的,就我们这十几个人。”

屋内一阵沉默。

曾英缓缓问道:“张献忠破重庆之后,在城中做了什么?可曾休整?有没有打造战船,打算顺江东下?”

“没有打造大船。”周大回想片刻,认真回话,“贼兵入城,首要便是搜掠府库、大户家财。”

李占春道:“看来张献忠,是准备直取成都了。”

曾英点点头,心里多了几分焦虑。

成都是他老家,虽然父亲已经病故,但母亲家眷,妻子都在成都。

但现在曾英也没办法去救援,现在自顾不暇,只能祈祷成都能守住。

“你先下去歇息吧,跟弟兄们,不要多想。”

“有我曾英一口吃的,你们就饿不死。”

曾英看向周大道。

周大顿时泪流满脸:“我等谢将军活命之恩。”

周大一路逃来,早已做好被人嫌恶驱逐的准备。

断臂之痛犹在,自认已是废人。

不曾想曾英没有半点嫌弃,愿意收留他们。

周大下去之后,于大海也进来了。

“咱们的粮草,还能撑多久?”曾英开口问道。

于大海叹息道:“公子,咱们的钱粮本就不多,这十多人倒不是多大负担,末将担心的是,一旦消息传开,投奔公子的残兵会络绎不绝。”

“末将刚刚也问了下情况,这些残兵死了不少,但活着的几千人还是有的,以咱们的钱粮,不几千人,就是来一两百人,那也是撑不住的。”

这才是最大的问题,周大这一批,只是第一批。

断手残兵没活路,只能找依靠,曾公子愿意收留的消息一旦传开,这些原本迷茫的断手残兵会纷纷赶来投靠。

一传十,十传百,几百人蜂拥过来,粮食的问题就大了。

曾英也没钱了,成都太远,根本支援不及,更别张献忠马上就要打成都了。

不过曾英只是略微迟疑,就咬牙道:“那就想办法去借,大海,你去找附近的乡绅世家,以我的名义,找他们筹措钱粮。”

“这些人虽残,但养过来,也是有用的,都是本地的军户,值得信任。”

“往后咱们跟张献忠斗,也是需要人手。”

曾英二十六岁,正是热血的时候,而且也有自己的想法。

这些残兵看似失了战力,但本身的见识在。

最主要的是,曾英收留了他们,忠诚这块不用有任何担心。

且能够断手活着到这里的,必然也是有几分本事。

这些人本就是川地军户,熟悉本地山川、寨堡、守城制度,懂军营规矩,不是一无所知的流民。

亲身经历城破惨祸,受过张献忠的残害,血海深仇摆在面前,忠诚度远高于临时招募的饥民。

普通乡勇遇大战容易溃散,这批人几乎不可能投降,愿意死战到底。

能熬过断手酷刑、翻山越岭活着逃到江津的人,本身意志坚韧,胆识远超常人。

正面拿刀厮杀不行,但可以做基层教官,训练新招募的青壮,传授守城、放哨、修筑工事的经验。等队伍扩编,最缺的就是懂军旅的基层军官。

且收留残卒这件事,会快速传遍川东所有堡寨。

可以立起一面仁义抗贼的大旗。

曾英收留被大西残害的降卒,就是向全川放出信号,但凡抗贼之人,就算战败伤残,我绝不抛弃。

于大海眉头紧锁,劝道:“公子,依属下之见,应当定下限额。少量收留,余下的,给些干粮,劝他们去往别处避难。不可尽数收容。”

本地州县筹措钱粮,听起来简单,但真能借到的,恐怕是寥寥无几。

曾英回道:“我不可能放弃他们,大海,我明白你的顾虑。粮食确实是头等难题。”

于大海拱手:“公子既知,便该量力而行。仁义固然是好事,可若是粮尽断炊,到时候养不起,反倒要看着他们饿死。那时,仁义之名,便会变成虚伪的骂名。得不偿失。”

曾英轻轻摇头:“你只看见了眼前耗去的米粮,却没看见这份名望的重要。”

“如今我不过一个败走的参将,无坚城可守,无朝廷饷银接济。川东乡绅坞堡林立,人人都在观望。溃兵四散,百姓惶恐。他们不知道我曾英值不值得托付,不知道跟着我抗贼,将来兵败会不会被弃之不顾。”

“如今断手之事,必然是传遍全川,如今我站出来收留,名望也必然随之传递。”

“这可不是虚名,有名望,你去游乡绅借粮,人家才愿意拿出仓中积蓄,相信咱们是能守土的义师。有名望,四处溃散的明军士卒、各村青壮,才敢携兵器投奔。”

“固然人多耗粮,可这些残卒不是白吃干饭。他们懂守城,识营伍,将来招纳青壮,便能充当教习。只要熬过这一阵,换来源源不断的人手与乡绅资助。”

曾英是正儿八经的宦官子弟,虽喜好行伍,但书可没少读。

目前曾英有个先天短板,无科举功名,没有朝廷赋予的重镇,家底本是成都官宦之家,如今远水难救近火。

孙传庭、吴甡有进士身份、朝廷任命、关隘大军。秦良玉世代土司,根基与生俱来。

唯独曾英,所有根基都要从零亲手打造。兵马可以招募,兵器可以打造,唯独人心与名望,最难获取。

收留残兵,是低成本、高传播速度建立名望的机会。

于大海沉吟半晌,眉头依旧没有舒展:“道理属下听懂了。可风险实在太大。一旦大批残卒涌来,粮饷筹措不及,一切宏图都是空谈。”

曾英道:“所以才要你出面去乡绅处筹措钱粮。”

“不管怎么,我绝对抛弃他们。”

于大海叹息一声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
果然,才过两日,消息就传开了。

陆陆续续一批批断手残兵过来投奔。

对于这些断手残兵来,现在唯有曾公子愿意收留他们,是属于唯一希望。

普通乡绅坞堡,核心目的是自保,保护自家宗族、家丁、本乡青壮。

坞堡储备粮食有限,只够养活本乡人,外来残兵就是额外的负担,残兵身负重伤,行动不便,不能帮着守寨打仗,只会消耗粮食。

而且都知道这些残兵人数不少,可以给一口吃食,但绝不能收留。

且很多人担心,收留这些人,一旦被大西军探知,整个坞堡会遭到报复屠寨。

乡绅的想法简单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给几口干粮打发走,绝不允许长期留下。就算有同情之心,也不敢长期收容。

各地残存明军将领,处境大多窘迫,缺粮缺甲,自顾不暇。

本来粮食就勉强够现有士兵吃,再添大量不能持刀作战的残卒,粮饷瞬间崩盘。

很多败兵将领甚至会直接驱赶伤残士卒,减少口粮消耗。

仅过两三日,断手残兵来曾英这里的,便就络绎不绝。

主要是地理位置的关系。

江津沿江,重庆逃出来的残兵,沿江逃难,到江津距离最近,不用长途翻山。

张献忠主力大举西进攻成都,重庆留守的大西兵力不多,暂时不会立刻大举围剿江津。换作别的时候,收留残卒会立刻引来贼兵围剿。

五天时间,抵达曾英这里的残兵,就已经达到了八百之数。

比先前曾英的三百老兵,还要多五百。

这段时间,于大海到处奔走,找人借粮,借药材,忙得不可开交。

可即便不少地方乡绅都愿意出力支援,可总体也很有限,难以维持。

“公子,再这样下去,咱们连十天都撑不住了。”

“而且据沿途来的残兵,还在增加,若公子不加限制,怕是能有两千之数。”

于大海是真的急了。

先前曾英作为参将,手里也才一千兵马,现在贸然收留,人数都要奔着三千去了。

乡绅还算认曾公子的名号,也是希望暂且有人可以支起反贼大旗,也不会愿意出钱粮。

如果不是这样的话,曾英这里的钱粮,早就被吃光了。

此刻曾英的内心也很是煎熬,但还是咬牙道:“接着收,来多少收多少。”

“钱粮的事,再想办法。”

于大海无奈,只得听命。

眼看就要崩盘,然而天无绝人之路。

某个断手士卒,上报了个消息,顿时让曾英感觉到了,什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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