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内灯火通明,一张矮案,几碟时蔬,一份肉食,一壶温酒。
曾英早已立在帐门口相候,见周景到来,上前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周周主事一路辛苦,曾某久仰大名,今日得见,实乃幸事。”
周景回礼,细细打量眼前这年轻人。见他不过二十六七岁,身姿挺拔,脸上带着一道还未褪尽的新伤,目光却沉静从容,不卑不亢。心中暗赞一声:果然气度不凡。
“曾公子客气。周某押运公物,本不便离船,只是久仰公子扼守瞿塘、力拒贼兵之名,心向往之,特来一见。”
“周主事过誉。”曾英抬手引周景入座,“请。”
二人分宾主落座,于大海、李占春在一旁作陪。几杯温酒下肚,曾英主动提起话题。
“周主事一路自湖广而来,想必也听说了重庆陷落的消息。张献忠大军正一路向西,全川震动,人心惶惶。周主事这船队,怕是也遇到了进退两难之境吧?”
周景端着酒杯,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曾公子既问,周某便如实相告。我这船队押送的是湖广协饷,两万两白银,原是奉户部公文,送往重庆,交陈士奇巡抚查收,充作守城军饷。如今重庆失守,陈巡抚生死未卜,这批饷银,按规矩,怕是只能原路折返湖广了。”
曾英轻轻点头,却没有立刻接话,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似在斟酌。
“周主事所言极是,规矩如此。可周主事想过没有,这批饷银,原是要送往重庆,充作重庆守军的军饷?”
“正是。”周景点头。
“我便是陈士奇麾下参将。”曾英放下酒盏,缓缓抬眼,“我麾下这支兵马,正是重庆守区的旧部。重庆虽城破,可抗贼的人马尚在,只是缺粮缺饷,难以整军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周周主事,这批饷银,原就是要拨付重庆守军。交付于我,用来重整兵马、收复重庆,岂不正合了这笔饷银的本意?”
周景眉头微皱,摇了摇头:“曾公子,道理周某明白。可公文勘合写得清清楚楚,接收人是陈士奇。没有陈巡抚的印信签收,我把饷银转交给你,便是手续不全。日后朝廷核查,这个罪责,周某担不起。”
“周主事顾虑,曾某理解。”曾英也不强求,话锋一转,“那周周主事打算如何处置这批饷银?往上,重庆已破,送无可送;折返,沿途溃兵、水寇、土寇蜂起,周主事这上百人,当真能保两万两白银平安运回湖广?”
周景沉默。
曾英续道:“退一万步讲,就算周主事平安把银子运回湖广,又能怎样?湖广布政司要这笔银子做什么?左良玉拥兵坐镇武昌,日日向布政司索饷。周主事把银子带回去,怕不是又要被左镇的人马盯上,横生枝节。”
这话正戳中周景的心事。
他押运这批协饷出省时,布政司内部便有人非议,说湖广自身军饷尚且吃紧,何必再挤银子送与四川。
周景叹了口气:“曾公子所虑,正是周某为难之处。”
“既然为难,周主事何不换个思路?”曾英身子微微前倾,“我如今驻守江津,手中尚有三百精兵,只是缺饷。若周主事肯将这二万两协饷留在此地,我以此银招募川东青壮,操练兵马,伺机收复重庆。一旦大功告成,周主事护送协饷、助复疆土,不但无罪,反是一桩大功。”
周景听得心动,却仍迟迟不决:“公子话虽有理,可手续终究不全。朝廷核查下来,怕是要问罪。”
顿了顿,周景也是交心道:“如果是从前,这么办是没问题的,朝廷也不会太过追究。”
“可现在湖广的局势已然完全不同了,太子殿下坐镇南京,先前吴阁老去了陕西,更有黄得功黄总兵三万兵马,借道湖广。”
“此番饷银能运出来,一来是有朝廷文书,二来也是左良玉为了讨好朝廷,不仅没有截留,还下令麾下各部不可打这笔饷银的主意。”
“如果我把这批饷银交付于你,那就是坏了朝廷章程,日后追责起来,我可就是罪人了。”
从前是朝廷中枢崩塌、地方各自救亡,便宜行事属于默许的乱世潜规则。
川楚一带本就天高皇帝远,若巡抚战死、城池陷落,解饷官遇到这种进退无路的局面,把饷银就地交给还在抗贼的领兵官,属于典型军前便宜行事。
只要留存文书、让领兵官出具收条,写明城池陷落、饷银转拨用于剿贼,将来等地方平复,补报上去,大多不会深究。
京城朝堂远在千里,消息传递动辄数月。地方官员首要目标是挡住流寇。只要银子确实用在剿贼、没有落入私囊,实务优先于纸面勘合。
就算有人弹劾,督抚也会帮解官说话:事急从权,保全军资用于抗贼,不宜苛责小节。
只要饷银没有落入个人腰包,给还在和流寇死战的官军,哪怕接收人不是文书上写的陈士奇,属于保全军资不被贼寇劫掠,属于功劳,顶多是文书瑕疵,罚俸、申斥,极少论重罪下狱。
可现在局势变了。
监国太子南迁南京,麾下更有三十万大军,朝廷不再是名存实亡的空架子。
以前文书只是走个形式,现在东宫要靠勘合、账册、封条、签收单据,重建全国钱粮调度秩序。
协饷这件事本身,就是东宫太子亲自批复的公文。
周景是奉旨解饷的官员。擅自更换接收人,性质不再是临时权宜,而是私改朝廷奉旨下发的协饷拨付对象。
将来南京户部核对钱粮账册,一定会追查这两万两白银去向。到时候勘合、沿途查验记录全部都在,证据确凿,没法含糊过去。
左良玉当初放行饷船,不是什么善心,是卖南京东宫一个面子,他要对外表现自己尊奉东宫朝廷,没有截留朝廷协饷。
如果周景私自把银子交给曾英,左良玉完全可以翻脸。
左良玉甚至可以上书南京,指控周景私弃勘合、擅散官银。
反而能借弹劾周景,证明自己恪守朝廷法度。
湖广布政司同僚:当初不少人就反对把湖广库银拨去四川。一旦出事,这些人会为了撇清自己,把所有责任推给周景,说他自作主张,违背布政司本意。
南京的言官、户部官员:新政求治,急需整顿钱粮弊政。
这种现成的案子,言官必然会抓住不放。
是以,一旦事发,周景孤身扛下全部罪责。
最主要的是,这次的批复,是东宫太子亲自朱批。
私改接收人,等于改动太子钦定的钱粮安排,罪责会比普通挪用协饷重得多。
涉及到监国太子的权威,在这件事上违规,性质更严重。
而且就算曾英得到这笔银子立了功,那功劳是曾英的,罪责是周景的。
周景也是官场老油条了。
很多时候,一件事于大局是对的,不等于你做这件事就是安全的。
天下论功,朝堂论责,大义归家国,罪责归个人。
不管什么时代,都是这么一个道理。
官场办案,极其看重纸面痕迹,勘合、封条、账册、签收文书,这些就是证据。
口头讲道理、说什么战场局势、万般苦衷,在都察院、户部核查时,只能算作辩词,不能抵消文书不合的事实。
一件变通之事能不能做,要看两点。
有没有上官给你背书,愿意为你担责。
事发之后,有没有人愿意和你一同扛下风险。
很显然,周景现在,这两点都不具备,所以才迟疑。
曾英长叹一声:“周主事,我明白了。”
不是曾英不想强行动手,而是一旦对运饷船动手,问题就大条了。
曾英手里三百老兵,要拿下这只百余人、带火炮火铳的饷船,硬打未必打不下来。
但打赢的代价,远比两万两白银值钱。
作为朝廷正式任命的参将,一旦动手,就是从抗贼守土的朝廷参将,直接变成劫掠官饷的叛将。
曾英现在能收拢溃兵、在江津立足,靠的就是大明官军,拒张献忠这面旗帜。
川东溃兵、地方乡勇愿意投奔他,是认他朝廷参将的身份,愿意跟着官军抗贼。
一旦强夺湖广布政司奉旨押运的官饷,那就是重罪。
手下三百老兵、后续想招募的川东青壮,会瞬间人心动摇。
身为朝廷参将都敢劫饷,那你和张献忠、各路土寇还有什么区别?
饷船有上百护卫、火炮、火铳,又是依托战船作战。
江面作战,对方不想打可以驾船顺江突围。
就算曾英凭借突袭拿下船只,战斗必然会有死伤。
一旦开打,船上护兵、书办,只要有人逃出去、或者留下活口,就可以把参将劫饷的消息沿江传递。
人证、后续还能拿出勘合文书作为物证。
江面上一旦交火,动静极大,附近的水寇、溃兵都会听闻。
消息根本捂不住。
不存在悄悄抢下、无人知晓的可能。
哪怕把周景绑了也没用,护卫船队的武官根本没来。
就在周景跟曾英都有些沉默的时候,于大海放下手中酒盏,声音苦涩开口讲述道:“周主事,不瞒您说,我家公子眼下难处,外人很难体会。”
“重庆城破,断手残兵之事,周主事也是听闻的吧。”
闻言,周景面色温怒:“自是听过,那贼寇张献忠做出这等残暴之事,简直是不得好死。”
于大海继续道:“三万余众断手残兵,一路乞讨,十不存一,他们无处可去,逃到江津这边。旁人都嫌他们累赘,不愿收留,唯有我家公子心善,尽数收留下来。如今算上老兵伤卒,已有数百口。”
“这些人,从前皆是朝廷的兵,不是什么土寇流贼。”
于大海叹了口气:“可兵要吃饭,伤兵更要汤药。江津本就地狭民穷,能搜罗的粮草,早就见底了。不瞒主事,库房里存粮撑不了几日,再拖下去,就要断粮。”
“到那时,伤兵们也只能是看着饿死,便是我等,也不知何去何从。”
“这些汉子,丢了手足,尚且想着杀贼报国。若是饿着肚子,别说整军收复重庆,能不能稳住营盘,都不好说。公子夜夜为此难眠,我等做部下的,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”
“末将今日诉苦,不是逼迫主事,只是想让主事知晓,我等不是凭空索要饷银,是真的要撑不住了。”
于大海的一番话,让周景很是动容。
因为夜深,来的时候确实是看见了一些断手残兵,但没想打曾英竟然收留了这么多人,而且似乎还要继续收留。
等于大海说完,周景肃然起身,向曾英举杯:“曾公子,方才于将军一席话,周某方才知晓,公子竟收容了这许多伤卒。”
“天下大乱,城破之后,诸将大多只顾保全精锐,伤残士卒,弃如敝履。能给一口薄棺,已是仁厚。公子肯将这些断手残躯的旧部收拢供养,这份心肠,远胜许多手握重兵的将帅。”
“他们是朝廷的兵,为国赴战落得伤残,本就不该落得无人管顾、填于沟壑。周某押运这协饷入川,本意便是供养川中官军。今日听闻营中断粮之危,心中实在难安。”
“周某敬公子一杯。敬公子存仁心,不弃残卒。”
曾英连忙起身,举盏与他轻轻一碰。瓷杯相触,一声轻响。
“周主事能懂这份难处,曾某便足矣。”
周景缓缓放下酒杯,眉头紧锁。
这个时候,他是真想帮一帮曾英。
良久,周主事缓缓开口:“在下这里,倒确实有一法子,就看曾公子敢不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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