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良佐这个人,早年就是李自成麾下的头目。
崇祯十一年,明军曹变蛟设伏,刘良佐在曹变蛟的伏击之下,正式率部归降。
因为常骑一匹杂色花马作战,军中外号花马刘。
此后长期在皖北、豫南、庐州、六安、宿松一带追剿各路流寇,靠剿匪军功逐步升到总兵。
最拿得出手的战绩,便是在崇祯十五年,与黄得功联手,在潜山大败张献忠,二人也由此结下旧交。
目前是驻扎凤阳,寿州为主。
凤阳残破,田地荒芜,本地赋税不足以养军。刘良佐在境内自立一套税赋,横征暴敛,截留漕粮,州县官员不敢制约。
对外拿守护皇陵、豫南流寇猖獗作为拒绝调兵,离开淮上的借口。
总归也是听调不听宣的那一批。
可现在,监国太子令旨来了。
刘良佐接到南京诏书的时候,正在寿州衙里饮茶。
茶盏刚送到嘴边,亲兵把诏书递进来。
刘良佐放下茶盏,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“召本官入南京述职?”
手一抖,茶水洒了大半。
刘良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,这才沉静下来。
而后缓缓把诏书折起来,塞进袖中。
“传话下去。把本官麾下几位参将、都司,还有幕府几位先生,全都请来。就是要事相商,半个时辰之内到齐。”
亲兵领命退下。
半个时辰不到,寿州衙正堂里坐满了人。
左首坐着刘良佐的心腹副将杜永和,右手是谋士程子峰、王树声,下首还有几位参将。
刘良佐在主位座,扫了众人一圈,也不话,把诏书往桌上一拍。
“太子殿下下诏,召本官去南京述职。”
满堂一静。
杜永和第一个开口:“将军,去不得!”
刘良佐沉声道:“怎么?”
杜永和劝道:“将军这一去,就是把身家性命交到朝廷手里。”
“南京是什么地方?那是太子的老巢!将军进了南京,就像羊进了虎口。万一太子殿下随便寻个罪名把将军扣下,咱们凤阳这几万兵马,群龙无首,立刻就要散了。”
“将军可不要忘了大同总兵姜瓖的前车之鉴啊,本来在山西待得好好的,就因为入京述职,就直接被太子给处死了。”
这就是名声带来的影响,朱慈烺把姜瓖给赐死,罪名肯定是没问题的,罪证也是石锤的,可这年头,没问题的总兵,还真没有几个。
刘良佐没接话,要是这么简单,就不用把所有人都召集来议事了。
姜瓖的事他当然记得,不用杜永和提醒。
可问题是,这是能随便拒绝的吗。
你以为当初姜瓖就想回京述职?可最后还是乖乖去了。
刘良佐看向程子峰。
程子峰年过五十,是刘良佐帐下最老练的谋士。
感受到刘良佐的目光,程子峰沉吟片刻,缓缓摇头:“杜副将所言,不无道理。但此事,恐怕没这么简单。”
“程先生的意思,是去还是不去?”刘良佐问。
程子峰拱手:“将军,先容我问一句。这道诏书,将军是想抗,还是不想抗?”
刘良佐眼皮一跳。
“本官自然不想去。可太子殿下亲自下诏,我若一口回绝……”
“那就是抗旨。”程子峰接过话头,“将军盘踞凤阳,坐拥寿州,这几万兵马是将军的立身之本。”
“太子殿下心里明镜似的,他比谁都清楚。这道诏书,明着是述职,暗里是试探。”
“试探将军,敢不敢抗旨。”
杜永和急了:“那更不能去了!这一去,万一被扣下……”
“不去,就是给太子递刀子。”程子峰冷冷道,“将军不肯去,传到南京,太子会怎么想?”
“如今朝廷,可是手握三十万精兵,江北近在咫尺,大军来就来。”
杜永和争辩道:“天下总兵这么多,太子如果敢这样随便攻杀,必然引得群情激奋。”
程子峰淡淡道:“所以是先礼后兵,这不就是令旨来了吗。”
“这令旨太过简略,没有多余的话,就是直接让将军入京述职,连理由都没有。”
“太子的意思太明显了,将军要是抗旨,就要直接举兵攻打。”
刘良佐头皮有些发麻:“这么来,不去不行,去也不行,那到底去还是不去。”
王树声是个中年人,平日话不多,此刻缓缓开口:“将军,咱们得先弄清楚,太子殿下召将军去,到底是想杀将军,还是想敲打将军。”
刘良佐抬眼:“这话怎么?”
王树声道:“若是想杀将军,不会先下这么一道明晃晃的诏书,让将军有了防备。真要不声不响收拾将军,一道暗旨,调将军麾下偏将夺了兵权,再宣将军进京,那才叫措手不及。”
“如今太子殿下堂堂正正下诏,召将军述职,明面上是走的君臣正礼。明他暂时不想撕破脸,还想留着将军这员大将,替朝廷镇守凤阳、看好皇陵。”
杜永和冷笑:“先生这话,未免把人想得太善了。太子殿下年轻气盛,软禁圣上的事都干得出来,先前杀姜瓖也没有什么犹豫,杀就杀了。”
程子峰摇头:“对朝廷来,杀一个总兵,确实不算什么。”
“可也要看是哪里的总兵。”
“将军镇守凤阳,这里有着皇陵所在,当年张献忠攻破凤阳,焚毁皇陵享殿、砍伐陵上松柏,震动天下。”
“将军在凤阳经营这些年,部曲亲信遍布军中。太子殿下也要考虑,如果直接赐死将军,就不怕再来一次皇陵旧事?”
“而且将军跟其他总兵又有不同,镇守皇陵,怎么也是有功的,杀有功之臣,影响太大。”
刘良佐听到这里,眉头稍稍松开一些。
“先生是……太子爷暂时不会杀本官?”
程子峰肯定点头:“不会,至少不会是现在。”
“但将军也要考虑清楚,如果抗住不去,那便是不臣。如今朝廷势大,太子殿下又是年轻气盛,没经历过什么挫折,还有三十万精兵。”
“江北离朝廷这般近,朝廷军队都不需要耗费太多粮饷,便能随便抽出数万兵力来征讨将军。”
刘良佐脸色微变,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,江北距离朝廷,实在是太近了。
虽然自己号称十万大军,但真实情况自己清楚。
核心老部约八千人左右,这些都是跟随刘良佐多年的老兵,西北、皖北出身,打过流寇,熟悉乡战,是刘良佐立身根本。
此外便是皖北新募青壮,约两万余人,是占据寿州、凤阳之后就地招募,训练粗浅,守城池尚可,野战遇强敌极易溃散。
其次就是流民辅役,约莫七万左右,只做运粮、修城这些事。无甲,不能作战,用来虚张声势。
而朝廷的情况,刘良佐是清楚的,三十万精兵,那是不含水分的,真正满编的三十万战兵,连辅兵都没算进去。
随便抽个四五万兵力出来,刘良佐连打都不敢打,只能是北上跑路。
其实这个时候,刘良佐已经有了跑路的想法,或可北上投清。
在满清那边了,刘良佐的胞弟刘良臣,就在那边混。
这些年,两人相互之间,私下是有书信往来的。
那是崇祯四年,大凌河之战,刘良臣就跟着祖大寿降后金,是关外最早一批降清武官,且是《贰臣传》甲编第一名。
不过那次祖大寿是诈降。
孙承宗安排祖大寿在大凌河筑城,作为锦州外围据点。
城还没修好,皇太极亲率后金大军包围大凌河,环城挖壕筑墙,彻底切断补给与外援。
祖大寿多次突围、朝廷派来的援军接连惨败。
围城三个月,城内粮尽,杀马而食,最后发展到人相食。
城中军民三万,最后只剩一万余人。
皇太极反复劝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