潼关。
自从上次被骗后,李自成便整备大军,再次攻城。
这一打,便是持续三日。
然而攻城的效果,却比之前更差了。
诈降一事,最核心的影响,不是单纯多休养生息几天,而是把濒临临界点的潼关守军,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。
在诈降之前,潼关守军已经连续苦战多日,士卒疲惫不堪,伤员积压,城墙多处破损,箭矢滚木储备消耗巨大。
很多士兵日夜轮守,缺粮少肉,伤口得不到妥善医治,全军士气已经到了极限。
那时孙传庭、吴甡之所以使出诈降之计,就是因为撑不住了,需要争取喘息时间。
李自成中计停战的这三天,给了明军极为宝贵的机会。
吴甡与孙传庭没有浪费片刻时间。
首先是物资补给,潼关仓储备下的肉食、白米饭尽数下发,士卒能够吃饱。
军队作战,口粮直接决定体力,此前不少人半饥半饱,三天饱食,体力快速恢复。
其次是伤员分流救治,重伤者安置在内城休养,轻伤士卒简单处理伤口之后轮换值守,不再全员连轴硬扛。
城防工事也抓紧抢修。
被大顺军轰砸、云梯撞坏的城墙缺口,用巨石、沙袋、木栅连夜加固修补,城头女墙、箭垛重新修整。
守城器械加紧赶造,伐木制作滚木,熬制金汁,收集擂石,补充箭矢。
更关键的是军心,此前全军笼罩在破城的恐惧之中,人人都觉得潼关守不住,诈降成功,骗过李自成大军,这件事本身极大提振军心。
士卒亲眼看见,敌军被己方计策诓骗,暂缓攻城,恐惧消散,信心回升,守城时的反应、配合、胆量都和之前截然不同。
诈降之前,明军是勉强苦撑,疲于应付,诈降之后的明军,是休整完毕、工事修复、士气重振的完整防御力量。
同样的攻城手段,撞在状态完全两样的守军身上,战果自然大打折扣。
李自成这边,是中计恼羞之后强行重启攻城,军队心态已经发生负面变化。
首先就是颜面受挫,全军上下都清楚,陛下被潼关守将骗了。
大军白白停兵三日,原本唾手可得的破城机会拱手送人。
停战的三天是明军的休养时间,大顺大军只是原地驻扎,并没有大规模轮换休养。
前一轮攻城已经付出大量伤亡,老兵、敢死营折损不少。再次攻城,冲锋的士卒心中已有畏惧,不再是最开始那种一往无前的势头。
所谓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
大顺军还没到竭的程度,但士气已经开始衰退了。
李自成骑在马上,立于阵前,望着被一次次击退的攻势,面色铁青。
“孙传庭!吴甡!”
李自成牙齿都快咬碎了。
一连三日亲临督战,驱赶士卒不计伤亡地轮番强攻。
潼关城下,尸积成丘,鲜血染红了关前的黄土。
可那高高耸立的关隘,依然牢牢掌握在明军手中。
黄昏时,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。
“急报!”
“陛下,南面急报,明廷援军,黄得功领三万大军,已过商洛,正往潼关方向赶来,前锋距我军约百里左右!”
“什么!”
李自成霍然起身,有些不敢置信:“怎么会这么快。”
朝廷援军来的太快了,超出了李自成的估计。
一百里地,如果是急行军的话,也就两三天的功夫,可谓是近在咫尺了。
李自成压着翻涌的烦躁,沉声道:“传令,召牛金星、宋献策,还有诸营将领,速到大帐议事!”
夜色渐浓,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。
李自成高居主位,下侧站着牛金星、宋献策、刘宗敏、田见秀、袁宗第等一班文武。
烛火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帐内一时寂静,针可闻。
明廷援兵的事情,已经传开了,这让众人都感觉非常压抑。
李自成扫视众人一眼:“黄得功三万援军将至,潼关一时难破。大家都,如今我们该怎么办?”
话音刚,刘宗敏跨步出列,腰间佩刀在地面磕出一声重响,粗声咆哮。
“陛下,怕他作甚,不过三万明军而已。”
刘宗敏手掌重重一挥,满脸悍然:“我大军连日血战,只差最后一口气。”
“这几日攻城,城头明军同样死伤惨重,已经快要撑不住了。”
“趁着黄得功主力尚未赶到,咱们连夜增派死士,不分昼夜轮番仰攻。”
“只要三日内踏破潼关,关城在手,凭险据守。黄得功长途跋涉而来,士卒疲惫,他远道而来,拿什么跟我们打?”
田见秀缓步上前,眉头紧锁,轻轻摇头。
“刘将军此言太过凶险。”
“我军连攻数日,尸积关下,将士流血无数。能战的老兵折损甚多,士卒日夜不休,早已疲惫。”
“如今就算连夜强攻,短时间内也拿不下潼关。一旦攻城再拖数日,黄得功前锋抵达,我们便卡在潼关城下。”
“城内孙传庭、吴甡从关门杀出,黄得功三万精兵在外合围,内外夹击,我军腹背受敌,到时候想撤都撤不出去,”
刘宗敏显然很不服气:“我看你就是太过谨慎了,”仗还没打,先想着败退。”
“明军援军又不是天兵下凡,黄得功那三万人,一路翻山越岭走商洛山道,山路难行,粮草转运必定艰难。”
“且长途行军,人困马乏,还能剩下多少战力?”
“只要我们抢先破城,以潼关雄关抵挡,还需要怕他三万兵马吗。”
“咱们再咬牙拼几日,潼关便是陛下囊中之物,岂能半途而废,白白舍弃这么多弟兄用性命换来的战果?”
袁宗第也上前附和。
“末将赞同刘将军!”
“咱们从河南一路打到关中,多少坚城都拿下了,岂能卡在潼关这一处?”
“若是现在退兵,消息传回河南、山西,那些归附的州县会怎么看?”
“人人都会以为,大顺军攻不下潼关,畏惧明军援兵。”
“地方豪强、降官立刻心思浮动,各地反叛四起,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盘,转眼便会动荡。”
“军心更是会一千丈。此战一旦撤兵,损失的不只是伤亡将士,更是我大顺的威势!”
田见秀微微叹息,看向李自成,语气沉稳。
“袁将军看重军心威势,我是能理解的。”
“可这些东西,需要将士们去撑着。若是大军在此全军受挫,就算之前声势再盛,又有什么作用呢。”
“如今士卒连日攻城,伤员无数,营中伤病哀嚎不绝。士兵已经生出厌战之心,再强逼死攻,士气只会散得更快。”
“咱们的主力大军若是折损在潼关之下,后方空虚,一旦有变故,我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。”
“土地城池丢了,可以日后再取,大军精锐一旦打光,再想募兵,千难万难。孰轻孰重,还请陛下三思。”
帐中其余几位将领,顿时分成两拨,低声议论起来。
李自成听着,感觉是一阵头疼。
只能看向牛金星问道:“丞相怎么看?”
牛金星闻言,站出来道:“陛下,臣以为,如今只能是撤兵回转山西,不可再恋战潼关。”
“或许这件事,本来早就应该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