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对于盐商来,是灾难性的。
在朱慈烺下令严查盐商后,几乎大部分的盐商都选择了保命。
这件事在崇祯看来,觉得非常不可思议。
盐商肥得流油,崇祯也是知道的,可他却不敢动,就像是嘉靖帝。
嘉靖倒严,不是打击贪官污吏,整顿吏治,而是打击不听话的臣子。
严党可以倒,因为他们给嘉靖分的钱太少了,但钱袋子不能倒。
盐商就是大明的钱袋子。
严党本质上,其实就是盐商在朝廷的代言人,嘉靖可以因为严党不听话而换人,却不能把自己的钱袋子搞没了。
崇祯也是这么想的,可到了朱慈烺这里,情况就发生了变化。
明末时期,盐商赚的钱可不是少了,反而是比曾经更多了,可交给朝廷的不仅没多,反而更少了。
这也不算是盐商的锅,因为在盐商看来,他们交了更多,可通过中间的官僚集团层层伸手,到朝廷手里,自然就更少了。
明初洪武年间,盐商一年上缴国库大概是一百多万两。
这些钱都是直接进入到国库的,可没有什么中间人,即便是有,也不敢伸手太多,老朱杀人是眼睛都不眨的。
然而到了明末,盐商上缴还是一百多万两,可两淮盐商的总利润,至少是一千万两起步,那剩下的九百多万两去哪了?
崇祯没办法,一百多万两撑不起辽东军费,就只能加征辽饷,搞得北方崩盘。
朱慈烺监国后,就对盐商不感冒了。
因为一夜就抄没了百万白银,结果你这个号称朝廷的钱袋子,一年才给百万白银,那你还叫什么钱袋子。
更别南迁之后,发行国债,郑志龙这边搞了一千万两出来。
这就是你盐商十年的钱。
然后是清丈,岁入增加近两百万两,还有查抄贪官污吏,又是进账几百万两。
在这样的对比下,盐商就没那么重要了。
南京。
城南三山街之侧,便是姜曰广的宅第,南都士大夫多呼此处为姜阁第。
府中正堂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,上书燕及堂。
后院辟一院,书斋题名石井山房,便是姜曰广平日批阅文书、接待宾客之所。
郑元勋脚步放轻的走了进来,看到姜曰广恭敬行礼:“见过姜阁老。”
姜曰广摆摆手,让老仆搬上椅子:“坐吧。”
“谢阁老。”
郑元勋了座,腰杆微微前倾,却半晌没有开口。
姜曰广也不催他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啜了一口。
两人的关系严格来比较平淡。
郑家世代经营两淮盐业,家财雄厚,但是已经完成由商入儒。
郑元勋崇祯十六年才考中进士,授兵部职方司主事。他在扬州修建影园,是江左文人雅集中心,复社名士冒辟疆、董其昌都常在影园聚会,在淮扬士绅、盐商群体中号召力极强。
郑元勋不只是商人,是有进士功名的乡绅领袖,能协调扬州士民、调解高杰与扬州百姓的冲突,有财力,有地方声望,熟悉淮扬粮草、漕运、盐引事务。
姜曰广长期在南京,主持南都文衡,和复社、江南文人圈子往来频繁,负责南都吏治、粮饷调度、协调江北防务。两淮盐税,是南明朝廷最重要的财源,姜曰广作为内阁重臣,必然要对接淮扬盐商群体。
严格来,以郑元勋的身份,还是很难直接对接姜曰广的,顶多是认识。
这次能来,也是花费了不少的人情。
隔了许久,郑元勋才涩声道:“阁老,盐商这一关,怕是过不去了。”
姜曰广放下茶盏,抬眼看他:“你这趟,是替谁来的。”
郑元勋苦笑:“替两淮盐商。替我们自己。”
“太子殿下监国之后,先是严查盐引,又动锦衣卫抄没。”
郑元勋声音低沉,“南京城里,一日之间抄了多家。前几日那批百万白银,一夜之间便入了国库。我等看在眼里,心里头都凉了半截。”
姜曰广没有接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
“阁老,盐商不是不知恩的人。”郑元勋低声道:“朝廷缺银子,我们愿出。可如今不是出一笔银子就能了事,太子殿下这是要动整个盐商的根啊。”
姜曰广缓缓摇头:“超宗,你这话,只对了一半。”
超宗是郑元勋的字。
郑元勋一怔。
“太子要动的,不是盐商的根。”姜曰广道,“他要动的,是那九百多万两。”
郑元勋喉头一紧,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我都知道。”姜曰广伸出两根手指,“盐商一年上缴国库,不过一百多万两。可两淮盐利,一年少一千万两起。中间那九百多万两,去了哪里?”
郑元勋嘴唇动了动:“阁老,这银子……不是我们不想交。”
“是交不进去啊,从盐场到盐引,从州县到运司,哪一层不伸手?我们盐商把银子交上去,层层盘剥,真正到户部的,就只剩下这一百多万两。这也能怪到我们头上?”
姜曰广叹了口气:“超宗,你这话,是实话。”
“可这些话,谁能跟太子殿下,谁又敢跟太子殿下呢?”
“要体谅盐商,朝堂大臣们都是贪官污吏,不是盐商的错,是大臣们把钱分了?”
郑元勋有些急了:“可是阁老,这就是事实啊,多少年了不都是如此吗。”
姜曰广冷哼一声:“惯例如此,惯例就是对的吗,这惯例是谁定的?是大明律法吗?”
郑元勋顿时就不话了。
姜曰广接着道:“就像是江南这边的隐田,都在这么弄,可损失的,就是朝廷的根基。”
“你们盐商交的钱,谁贪了也好,谁拿了也好,那不是惯例,是贪污,是行贿,而在太子殿下的目光里,所看到的,就只有你们盐商交的那一百万两。”
“你交得多,可锦衣卫查下来,你们就干净了?”
“私盐的事情,现在都已经烂成什么样了,都不避着人走,太子殿下会允许吗。”
“盐商号称大明钱袋子。可如今这个钱袋子,一年才漏出一百多万两。这叫什么钱袋子?”
“靖海侯搞的一千万两,就是你们盐商十年的数。”
“曾经朝廷不动盐商,是需要盐商,不好动,也不敢动,可如今呢,朝廷不需要你们盐商了,这一百万两,有或是没有,不重要了。”
“朝廷不再靠盐商过活,可盐商有这么有钱,攥着这许多银子,不弄你弄谁?”
郑元勋听完,感觉浑身发冷。
站的角度不同,看待事物也不同,郑元勋觉得,只要自己给的钱够多,朝廷就会放过他们。
可听完姜曰广这一番话,就醒悟过来。
现在给的钱越多,太子要查盐商的心就越重。
当初缺钱的时候不给钱,现在朝廷不缺钱了,你跑来给钱,明什么,明问题很严重啊。
那是不是查了盐商,就能有更多的钱?
“阁老……那我们,当真是死路一条了?”
姜曰广没有立刻答,只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分审视。
“你今日来找我,是想让我替你盐商情?”
郑元勋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求阁老看在两淮盐商这些年为国输饷的份上,替我们向太子殿下句话。盐商不是不想交,是银子被中间人吞了。只要朝廷肯整顿运司、革除层层盘剥,我两淮盐商,愿按实额缴税,绝不敢拖欠分毫。”
姜曰广静静听完,却摇了摇头。
“超宗,你这话,在我面前无妨。”
“可你就算到太子面前,把这番话原原本本一遍,也没用。”
郑元勋一急:“为何?”
“因为太子不听理由,只认结果。”姜曰广道,“你的那些苦处,层层盘剥也好,中间伸手也罢,在太子耳朵里,都只是托词。”
“太子殿下看到的数字,只有岁入百万两而已,这数目摆在这里,任由你破了天,也不会变。”
“你再有道理,太子殿下就只问一句,为何不全部直接交到户部,你怎么?”
“你难道要跟太子殿下,你需要打点,需要走关系,需要人情?”
郑元勋脸色有些发白。
打点、行贿、层层馈送这套潜规则,只能私下默认,不能拿到朝堂、太子面前,明面上讲出来。
一旦亲口出口,就从无奈苦衷变成了自认违法。
按照大明律,官员不得收受商民贿赂,商人不得向官吏行贿。
郑元勋口中所谓的打点、走人情,本质就是行贿。
在盐商的行业潜规则里,这是通行惯例,人人都做,大家心照不宣。
但它不合法。
私下闲聊,姜曰广可以听懂、体谅其中难处。
可若是面对太子,郑元勋一旦直白出‘我们必须花钱打点各级官吏,才能拿到盐引、顺利运盐’,等于当庭自供罪行。
这等于就是自爆了,两淮盐商都得牵扯进来,长期官商勾结,破坏盐法。
到了这个地步,就不是讨论赋税多少的问题,直接属于大案,锦衣卫可以顺藤摸瓜,把整个盐运司的贪腐、参与分润的官吏,连同涉事盐商一并抓捕查抄。
郑元勋可不是单纯商贾,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、而且还是兵部职方司主事,朝廷命官。
所以不存在当众承认、辩护行贿这些事。
身为朝廷官员,公开为行贿陋习辩护。
哪怕是姜曰广这类清流阁臣,也无法再帮他缓和。
朝堂之上,其他言官御史,会毫不迟疑的弹劾郑元勋。
功名、仕途,会直接毁掉。
官场很多潜规则,属于大家都知道,但不能摆在明面上来。
姜曰广久在朝堂,他自然知道盐商的难处,这也算是大明积弊了。
但知道是一回事,当众承认、口头辩护,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一旦郑元勋当众挑明,就是把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遮羞布一起扯破。
原本模糊的灰色地带,变成白纸黑字的罪证。
姜曰广叹了口气,放缓了语气:“超宗,我若真替你去情,反倒害了你。”
郑元勋抬头:“阁老此言何意?”
“太子若要杀鸡儆猴,正愁没人撞上来。”姜曰广道,“我这老臣,若此刻凑上去替盐商讲情,太子只会以为,是盐商在朝廷里还有门路,还在上下打点。你觉得以太子殿下的脾性,会放过你吗。”
郑元勋身子一僵。
“盐商的问题,不在于有没有冤情。”姜曰广道,“在于树大招风。你们太富了,交的太少了,现在又没了护身符。这时候谁替你们话,谁就是给太子递刀柄。”
郑元勋闭了闭眼,良久,艰难开口问道:“那依阁老之见,我两淮盐商,当真无路可走了?”
姜曰广略微沉吟,道:“其实还有一条路。”
郑元勋眼底闪过一丝希冀。
姜曰广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破财消灾。”
“直捐国库。”
郑元勋怔住:“阁老是……”
“不要等太子来抄家,主动一点把银子交上去。”姜曰广放下茶盏,“足额缴纳。有多少利润,就交多少给国库。把盐商这些年被层层贪走的银子,一次性、明明白白地送到户部账上。”
“太子殿下不是嗜杀的暴君,看似严厉,但还是留了情分的。”
“如今的动作你也知道,抄家是一方面,更多还是罚缴。”
“你们认罚即可。”
郑元勋脸色一变:“这……这要交多少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姜曰广看着他,“两淮盐利一千万两,交到国库的,至少得让它跟得上朝廷的胃口。”
郑元勋垂下手,神色挣扎:“如此巨款,我等盐商,怕是要伤筋动骨。”
这可不是个数目,而是一笔超级大的巨款。
过去,盐商对外上缴名义盐课一百多万两入户部,剩下近九百万两,分散在盐商自身收益、各级盐运官吏的馈送打点、各类摊派灰色开销之中。
一千万两是全年行业总利润,不是现银存量。
利润是营收扣除盐场采买、运输、人工、引价等成本之后的账面收益,不等于库房里堆着的白银。
盐商的财富大量压在盐引、盐场、码头仓储、田地、宅院、典当商号上,不是全部变现的现银。
一家顶级大盐商,家中能随时抽调的现银,可能几十万到百万两;中盐商,手里现银往往只有几万甚至几千两,资产多是不动产与货物。
如果一次性拿出数百万级别白银,大盐商,变卖田庄、典当铺子,尚可凑出,但是家族财富直接腰斩,产业大幅缩水。
中层盐商,变卖全部家产勉强凑数,生意根基直接毁掉,之后无力继续经营盐业。
底层盐商,根本拿不出这笔银子,直接破产,只能放弃盐引,退出两淮盐业。
郑元勋口中伤筋动骨,还是委婉的法。
“伤筋动骨,总好过抄没入官。”姜曰广淡淡道,“太子现在要的不是一家两家的命,是银子。你若主动献上,便是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,他未必会赶尽杀绝。可你若藏着掖着,等锦衣卫找上门来,那就不只是出钱,是要出命了。”
郑元勋沉默良久,声音低哑:“阁老的意思,是让我盐商,自己把皮剥了?”
“是让你们保住底下的肉。”姜曰广道,“皮剥了还能长,但是肉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堂内静了许久。
郑元勋脸色已经逐渐发白:“阁老……这话,当真没有别的路了?”
姜曰广看着他,缓缓摇头。
“超宗,我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“你们盐商这些年,过得太顺了。靠着朝廷的盐引,赚着天下最稳的钱,上缴却一年比一年少,如果是太平年间还好,可你看看,现在是什么世道。”
“从前不动你们,是因为朝廷缺了你们,就撑不下去。可现在太子从别处弄到了钱,你们就从‘钱袋子’,变成了‘肥肉’。”
“肥肉,是要被吃掉的。”
郑元勋身体微微发抖,没有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