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。
一万京营士卒,领命出发,前往江北。
这就是朱慈烺的布局了。
刘良佐这样的人,值得信任吗?
一点都不值得。
可以利用、可以约束,却绝不能托付心腹,不能放下提防。
一个流民起家,一路厮杀,靠收拢流民、裹挟部曲才有总兵位置。
早年投明,根本不是忠于大明,是大明能给他官职、地盘、粮饷。
倘若有一日利益倾覆,有更大诱惑,他会毫不犹豫改换门庭。
对刘良佐而言,忠义是次要,保全自身、保住麾下实力才是第一位。
只要朱慈烺的京营实力占优,能掌控粮饷,有制度钳制,刘良佐便会安分守己,好好配合操练,甚至为朝廷打仗。
但这份安分是有条件的。一旦朝廷军力衰弱、粮饷难继,或是太子出现动荡,约束的力量消失,刘良佐的心思立刻就会变。他能顺势依附,也能顺势叛离。
所以朱慈烺选择明一手,暗一手。
在刘良佐知道的消息里,朝廷这边只有三百教官,前往协助练兵,给刘良佐的观感是太子意在栽培、帮他整顿麾下,没有大军压境夺兵权的压迫感,降低刘良佐警惕。
暗地里,则是另调一万京营精锐北上江北,接替防区。
最主要的是,锦衣卫侦知刘良佐已经写信回自己军中。
这封信就是关键信号。
刘良佐已经接受太子的安排,主动向自家部曲传递讯息,提前稳住手下。
明刘良佐内心已经权衡完毕,愿意接纳讲武堂的制度改造,不会起兵对抗朝廷。
既然刘良佐提前书信知会旧部,其麾下大概率不会哗变抵抗,但乱世军头的部曲鱼龙混杂,难免有部分亲信悍将不愿接受改制、不愿被削私兵权力。
这一万京营的作用,不是进攻刘良佐,而是战略威慑。
一旦操练期间有人煽动兵变,这支主力立刻就能弹压,防止局部动乱扩大。
三百教官负责制度渗透、训练改造,一万京营作为后盾,双管齐下。
朱慈烺的核心目标,便是逐步瓦解旧式私兵体系,把刘良佐这支地方镇兵纳入统一新军体系。
如果只派三百教官,一旦营中旧将闹事,孤立无援,改制会直接失败。
朱慈烺可不觉得,自己随便派三百人,就能把刘良佐的三万人给压住。
刘良佐对此一无所知。
因为他现在已经进入讲武堂学习了。
而讲武堂这样的地方,向来是全封闭的。
每日的学习任务,操练强度,已经让他没有多余的思考了。
且最主要的是,刘良佐心思在同宿舍人身上。
当他得知自己同一个宿舍的少年,竟然是魏国公嫡长子后,刘良佐心思顿时就活泛了起来。
之前两个谋士还在跟他,能够进入讲武堂,可以发展人脉。
刘良佐还没什么感觉,认为讲武堂这个地方,不过是一些军中士卒的培训操练罢了,人脉也许有点用,但不是现在。
可就是现在,刘良佐突然觉得,还真他娘的有用。
这可是江南第一勋贵,魏国公府嫡子啊,未来的魏国公。
当初朝廷没有南迁的时候,魏国公便是这江南的天,毋容置疑的第一勋贵。
哪怕是现在朝廷南迁了,魏国公府的威风也丝毫不坠。
因为当今太子妃,便是出自魏国公府。
换句话,他这样的总兵,可能连进魏国公府的资格都没有。
所以必须要狠狠把握。
太子是够不上的,但这同窗情谊,是绝对可以把握的。
营帐之内,灯火摇曳。
白日操练结束,一众学员散去,帐中只剩刘良佐与徐文爵二人。
徐文爵正拿布巾擦拭腰间短刀,指尖划过鞘身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去。
刘良佐端着两碗热水走过来,将一碗递到徐文爵面前,自己拉过木凳,在一旁坐下。
“今日操练辛苦。”刘良佐开口,语气很是平和。
徐文爵拱手道:“劳刘兄费心。起来,刘兄久在江北领兵,沙场阅历,远非我可比。”
刘良佐笑了笑:“徐公子笑了,我不过是厮杀里滚出来的粗人。”
“往日在江北,日日只知练兵守土,何曾想到,能在讲武堂,与你同舍受训。”
徐文爵笑道:“所以这就是缘分,我也没想到,能跟刘兄一舍。”
刘良佐道:“是我高攀了,若非太子爷恩赐,想来我也没这个机会。”
徐文爵叹息道:“可不能这么,我只是挂了个名头,还是父亲求太子爷赐下,才有机会入讲武堂。”
“刘兄可能不知,这入讲武堂,对我们勋贵来,其实是很麻烦的事情。”
刘良佐有些诧异:“勋贵入讲武堂这么难?”
徐文爵这次没回答,只是微微摇头。
这个事情父亲跟他了很多,所以徐文爵很清楚,哪怕自己是魏国公长子,能入讲武堂也是因为太子妃姐姐开了口的缘故。
事实上,不管是北京还是南京的勋贵,都是挤破头都想进讲武堂。
别看讲武堂每月结业千人,可这千人里面,带有勋贵身份的,两只手都能数得清。
讲武堂是太子的心腹培养之地,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兵权,自然不愿意让勋贵们进来。
因为勋贵属于是旧的体系,而如今正在打造新的体系。
讲武堂成立以来,已经有七八千学员结业了。
这些学员结业后的方向很多,其中最大的一个去处,就是地方卫所,南京四十九卫。
现在的南京四十九卫,这四十九个卫所都指挥,全部都是出自东宫的亲卫队。
军屯清丈看似好像没有什么大的波澜,是因为但凡占了军屯的人,都直接被抓了起来,不管是军官还是地方乡绅,都没有半点优待。
如今的卫所,更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候。
而结业的学员,大部分就是去这些卫所担任训导,百户,最次也是什长级别,不存在底层士卒。
哪怕是到了现在,学员也是非常抢手的。
因为江西,广东,福建,浙江,各地的卫所都在逐步进行改造。
而这些地方的军官,统一优先讲武堂结业学员。
七八千人乍一听数目很大,但放在东南大范围卫所改制的盘子里,依旧远远不够。
首先是岗位基数庞大,铺开之后就被稀释。
仅仅南京就有四十九卫。一卫内部,卫指挥、同知、佥事,靠骨干。
再往外推,浙江、江西、福建、广东,一省卫所数十个,每个卫
讲武堂这七八千人,最低只委任什长,往上是百户、训导。分到各省卫所,摊到成千上百个卫所之中,单个卫能分到的讲武堂骨干就不多。
而且也不是全部都派去卫所,京营这边也是需要学员结业后回去的。
这里很多情况,徐文爵都不能直接讲出来。
刘良佐也没有追问。
只是道:“往后徐公子有用得着我刘某人的地方,尽管直。”
徐文爵淡淡一笑:“同窗一场,本就该互相扶持。战阵推演,我久居南都,缺少实地征战的见识,反倒要多多向刘兄请教。”
刘良佐心中一块石头地,面上不动声色:“互相切磋罢了。天色不早,明日还要早起操练,早些歇息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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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。
蜀王府大殿。
蜀王朱至澍坐于案后,阶下站满文武、宗室与乡绅,足足有上百人之多。
蜀王朱至澍低声叹息:“这是逼宫啊。”
今年的蜀王朱至澍已经虚岁五十了,可谓是年近半百。
万历三十年封世孙,万历四十四年封世子,崇祯四年父恭王薨,崇祯七年正式袭蜀王,已经做了十年蜀王。
一辈子长在蜀王府高墙之内,从未出过四川,也没上过战场,只在王府里读书、享乐、打理田庄库藏。
今天这场面,还是第一次见。
下首前排有四个人。
首先是龙文光。
龙文光是新到任的巡抚,在重庆城破后,临危受命,带三千兵从顺庆急驰入成都。
其次是刘之勃,巡按御史。
然后是刘佳胤,四川总兵。
最后是成都知县吴继善。
几人对视一眼,最后是吴继善站了出来。
龙文光算是外来户,自然不好直接开口,而刘之勃作为巡按御史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,刘佳胤这个四川总兵更不用了,武将不善言辞,也没资格。
只能是吴继善来,作为成都知县,成都县就是成都府郭县,县衙就在城内,一城民生、治安、乡绅、城防民壮,全归他管。
蜀王府就在他的辖区之内,常年对接王府事务。
其实这也不是吴继善第一次劝蜀王了,只是从来都没什么效果。
不过这次,算是大场面。
“王爷,如今重庆失陷,陈抚台殉节,瑞王阖府罹难,这并非什么千里之外的传闻,是川东已经发生的事情。”
“下官听到消息,重庆之所以城破,跟瑞王有很大关系,瑞王藩库积财不下百万,当日重庆文武再三苦劝,令其散财养兵,加固城防,瑞王始终迟疑。”
“待到贼兵兵临城下,城中无饷,士卒无心死战,瑞王满载珍宝登舟南逃,以为金银可以买命,到头来,船被贼兵截获,财货尽数归于流寇,自身与宗室子弟无一保全。”
“这可是摆在眼下的前车之鉴啊,还请蜀王大开藩库,散财护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