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王朱至澍有些迟疑。
他有些分不清真假,对于知县吴继善的话抱有很大的怀疑态度。
听起来有些扯淡,张献忠大军都已经横扫在横扫四川了,怎么蜀王朱至澍一点都不明事理呢。
其实从蜀王朱至澍个人情况来看,就能理解了。
成都跟蜀王府,完全是两个世界,严格来,蜀王府跟与世隔绝没什么区别了。
听起来很夸张,但如果从蜀王府占据面积来看,就知道原因了。
首先是占地面积,整个蜀王府占地38万平方米,大约是北京紫禁城一半的规模。
北到骡马市,南至红照,东抵西顺城街,西到东城根街。
外层萧墙,内层红宫墙,墙外环绕御河,三重金水桥,南端立巨大红照。
可以就是一座完整的城。
一座被高墙、护城河圈起来的独立微型都城,衣食、读书、礼乐、祭祀、仓储全都自给自足。
严格来,这事跟朱棣也有很大关系,朱棣靖难之后,历代皇帝不断收紧对藩王的枷锁,这套制度就是把亲王养起来,关起来。
没有圣旨,不能随便出王府,出城都要上奏朝廷批准。
亲王想出城扫墓、郊游,都要写奏本送到北京,等候御批。
没有许可私自出城,罪名很重,可以送凤阳高墙囚禁。
不是蜀王朱至澍不想出城,而是出城带来的危险太大了,已经达到不可承受的地步。
听着有些坐牢的感觉,但蜀王府够大,生活足够丰富,物质、风雅娱乐应有尽有。
蜀藩历代好文,朱至澍本身读书,能诗文。
王府里多处藏书堂,大量古籍字画。
园林巨大,四季花木,池台可以泛舟、散步。
有乐工、歌姬,雅集、抚琴、弈棋。
还可以祭祀、礼仪,朔望接见官员,宗室家宴。
还有王妃、周妃、世子、众多郡主、宗室子弟,一大家族人,上千内侍、护卫、仆役陪伴,可不是孤身一人。
甚至,四川都烂成这个样子了,蜀王朱至澍却连流民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。
所以听完吴继善的讲述后,蜀王朱至澍面色很平静,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。
也没直接开口质疑什么。
只是道:“成都的难处,本王也是能理解的,可本王作为藩王,自当要遵循朝廷的规章制度,按制,库中金帛,乃是历代朝廷颁赐的岁禄,是本藩世代承袭之产,不是本王的私财。”
“若无诏旨,擅自动用藩库钱粮,便是违制,日后京师要是追究起来,你让本王如何自处?”
话到这里,蜀王朱至澍长叹一声:“如今是太子监国天下,本王也早就听了,太子殿下性格强势,连...”
顿了顿,关于太子软禁君父这个话题,朱至澍不敢提,只是继续道:“本王也是有心无力啊。”
吴继善闻言,沉声道:“王爷,今日早已不是太平年月。太平之时,藩库钱粮,分毫不得擅动,此乃祖制,下官自然知晓。”
“可如今是什么光景?张献忠数十万兵马大举入侵四川,重庆已破,成都危在旦夕。”
“王爷太子殿下,须知朝廷南迁,正是因为北方祸乱。”
“现今因为张献忠入侵之故,川蜀已成孤悬之地。南京道路阻隔,一纸诏命辗转数千里,半年未必能送到成都。”
“眼下流贼张献忠已经攻破重庆,不日便会兵临城下,生死存亡只在旦夕之间,哪里还有闲时等候朝廷的批复?”
“所谓祖制,当为保天下而设,天下若亡,祖制又向谁去讲?若是成都城破,蜀藩宗庙被毁,王爷与宗室子弟性命不保,到那时,藩库金银堆积如山,不过是替张献忠守着财物罢了。”
“贼寇入府,不会因为这是朝廷岁赐便手下留情,他们只会搬空金银,屠戮宗室。到那时候,王爷就算想守这份祖产,又哪里守得住?”
殿下不少乡绅轻轻点头,交头低语。
几名宗室却面色不快,有人低声插话:“吴知县言重了!成都城高池深,远非重庆可比,城中尚有兵马驻守,未必便守不住。何必劝王爷倾库散财,长贼寇气焰?”
吴继善侧过头,看向话的宗室,继续道:“成都城墙固然高大,可守城,凭借的不是城墙有多么高大,而是将士一心。”
“将士披甲登城,昼夜不眠,冒着矢石拼命,凭什么?”
“凭的是朝廷饷银,凭犒赏激励。”
“如今城中兵丁粮米尚且勉强支撑,久无赏银,家饥寒。”
“士卒也是血肉之人,父母妻儿都在城内,不见抚恤,不见犒劳,一旦战事酷烈,谁愿意舍命挡贼?”
“若是士气一旦散了,再高的城墙,也只是一座空壳。”
“难道重庆的城墙不坚固吗,可即便如此,重庆又坚守了多久?不过堪堪一日罢了。”
“成都的城墙比重庆的城墙是要坚固不少,可若没了士气,又能坚守多久呢?三天,七天,又或是半个月?”
吴继善看向蜀王:“下官想问王爷,想要成都的城墙坚守多久?”
“下官并非请王爷把金银尽数散给外人。这笔帑金,拿来招募乡勇,置办火药、滚木、火铳,抚恤伤兵,犒赏死士。”
“城若守住,成都安稳,藩库财物依旧是蜀藩所有。等到乱事平定,王爷依旧坐拥藩府,安享岁禄。”
“这不是散尽家财,是以财护家,以金买全城生机。钱财本是外物,能保性命宗庙,钱财才有意义。若性命不保,宗庙倾覆,再多金玉,不过是身外枯物。”
听到这番话,蜀王朱至澍有些动摇了。
不过这样的大道理,蜀王朱至澍听过太多了。
因为蜀王府并非是一毛不拔,也是出过钱的。
四川历任地方文武,早就多次以灾荒、土司作乱、边防告警为由,登门恳请蜀藩捐银助饷、赈济。
这些请求,有的确是地方危难,也有不少是地方官府经费不足,想拉富藩补窟窿。
次数一多,在朱至澍眼里就形成了固定印象。
一旦地方出事,第一件事就是来找蜀王府要钱。
这种情况也不只是蜀王,算是各地惯例了。
明代府县财政定额极低。正常年份,赋税勉强维持官吏俸禄、驿站、城守开销。
一旦遇上突发事件:旱灾、水灾、土司叛乱、边警,府库立刻见底。
而蜀藩,是全天下数一数二的富藩,两百多年兼并田土,藩库金银堆积。
地方官手里没有别的大钱来源,蜀王府就近在成都城内,自然成了优先求助对象。
但法理上,地方官府无权强制征调藩王私产,只能用劝捐、助饷、乐输的名义请求,属于请求,不是征收。
于是每一次川地有事,流程几乎都一样。
地方出现险情府县、道台、巡抚上奏、登门拜见蜀王,陈述灾情寇患,恳请王爷捐银若干,赈济灾民、修补城墙、募兵。
崇祯朝四川本就多事:永宁奢安之乱余波、川西土司冲突、连年旱灾、局部盗匪作乱。
这些年间,前后好几批官员,都来王府劝捐。
有的危机不大,蜀王拿出少量银两应付,事情慢慢平息。官员拿到银子,危机度过。
还有一些警报,最后证明被夸大。
地方官把匪患渲染得很重,求蜀藩出钱,好像不给钱成都要没了。
然而最后盗匪很快被平定,大祸并未降临。
可已经拿出去的钱财,哪有归还的道理。
这种事情经历多了,就让朱至澍有了心理免疫。
略微迟疑后,朱至澍开口道:“本王也不是不近人情,今日龙巡抚都来了,本王也自该要尽上一些绵薄之力。”
“这样吧,本王也还有一些私财,就全部捐输吧,大约能有个五万两。”
五万两。
场内顿时有些沉默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五万两能够干嘛的?
不能完全没用,但现在可是全程防御,完全是杯水车薪。
成都守军兵力上万,加上卫所兵、川兵、临时征集民壮,约莫数万人,五万两一人一两都不够。
一两银子就要别人拼死卖命?
这只能用来提升一下士气。
可问题是,军用火药,采购、碾制、运输都要钱。
大炮一响,黄金万两。
一门火炮一轮发射就要消耗数斤火药。
铅弹、铁箭、火绳;滚木、擂石、油、柴、石灰,修补被砸坏的城墙、垛口。
五万两顶多撑一轮攻防所用。
更不要还要购买足够多的粮食。
吴继善躬身一礼,声音依旧沉稳,没有失态,只是多了几分沉重:“王爷体恤全城,肯捐五万两,满城百姓感念王爷仁德。只是下官斗胆直言,这五万两,不足以支撑成都长久固守。”
朱至澍端起案上一盏清茶,缓缓道:“吴知县,你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“本藩世代守此宗庙,府中田庄佃户数万,宗室、宫人、护卫数千口,处处都要开销。”
“藩库乃是世代承袭的禄产,万万不可轻动。”
“这五万两,已是本王能拿出的全部私财。”
“再了,往年川中有警,本藩捐银赈济,也就几千万两银子,也能渡过难关,现在都出到五万两了,你还不知足?”
吴继善目光直视朱至澍:“王爷,往日土司作乱、局部匪患,不过一隅动荡,自然少量银两便可支应。今日来犯的不是股流寇,是张献忠数十万大军,连破川东数十州县,重庆一日陷,陈抚台殉国,瑞王阖族尽灭,二者岂能同日而语?”
“五万两,置办滚木火药尚可,可登城将士日夜浴血,家饥寒,无银抚恤,无赏激励。一旦战事惨烈,谁肯拼命死战?”
方才插话的那名宗室立刻上前半步,高声反驳:“吴知县!王爷已然慷慨捐输,你还要逼迫不休!难道非要掏空蜀藩,才算满意?”
“在下并非要掏空蜀藩!”吴继善转向那宗室,“下官所求,不是将藩库金银尽数取走,只是拿出一部分,以钱财换取成都生机。”
“倘若成都守住,这些银钱,依旧是蜀藩的根基。”
“可若是城破,莫藩库,王爷方才捐出的五万两,同样会入贼寇之手。”
朱至澍放下茶盏,面色慢慢冷了几分:“吴知县,那你,要多少银子。”
吴继善看了眼龙文光,而后沉声道:“依照下官估算,至少需五十万两。”
砰!
朱至澍抓起案上的精致茶盏,狠狠的摔在了地上。
起身厉喝道:“吴继善,你放肆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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